凭什么自己的母亲就得充当大房的保姆?
眼看着母亲整日劳累,当儿子的,心里终归是有些不满,怎奈母亲心甘情愿,他也就没法再多说什么。
吃完了饭,花姐干脆利落地收好碗筷,起身叮嘱道:“承业,好好睡一觉,看书别太晚,等明儿一早,我就跟你东叔过来接你回家,有想吃的东西么?”
江承业摇了摇头,因为饱食终日,所以从未在吃这件事上,有过任何要求,就算是有,也都能被及时满足。
目送母亲离开病房,他便又捡起那本名家散文集,胡乱翻看两页。
纸上的文字在眼前接连浮现,但却始终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叙述。
江承业的心思,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,脑海中不断萦绕的,只有父亲之前所说的那几句话——你吃我的、穿我的、用我的,我养着你,你就得听我的!
他忍不住想,如果自己能够创立家业,或许母亲也就无需再受这般劳累了。
另一边,却说花姐走出医院大楼时,天色早已擦黑。
门前停着一辆马车,她刚跳上去,车夫便立刻扬起皮鞭,直奔江家大宅疾驰而去。
江家原有三辆汽车,一辆在松风竹韵惨遭炸毁,一辆在城北地段撞得报废,如今只剩一辆,自然要紧着江连横使用。
这也难怪,既然江家决定要走,也就不必再花重金去置办新的座驾了。
待到城北大宅,花姐跳下马车,正要准备进门时,却见海新年从庭院角落里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姨娘,您回来了?”
“是啊,大夫刚才告诉我,承业明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那可挺好!”海新年走到跟前儿,有意无意地把花姐往旁边领去,随即压低了声音,“姨娘,您在院里等会儿吧!”
“怎么了?”花姐略感困惑。
海新年回身看了看大宅,低声解释道:“这也不是我的主意,是三叔让我出来看着点,让您先别着急进屋,据说——据说美国领事馆那边来了消息,大家之前送去的入境申请,好像又被驳回了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这,我也不太好说……”
海新年欲言又止的神态,似乎已经说明了眼下的问题。
花姐眨了眨眼,连忙追问道:“不会……不会真是因为承业才被驳回的吧?”
海新年摆摆手说:“姨娘,您别多想,也许跟承业没关系呢,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,三叔怕你现在进去,又惹我干爹不痛快,所以就让你现在这缓缓,等他们谈完了,你再进屋。”
闻听此言,花姐心里便愈发忐忑。
她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,如今更是心慌意乱,生怕江连横再动肝火,要拿儿子撒气。
毕竟,最近这段时间,但凡是有些耳目消息的人,都已经听说了,奉天省府正在“严查”江家通俄卖国的罪名。
尽管美国领事馆很可能并不了解其中缘由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江连横名下的所有生意,现在都已陷入停业整顿。
要知道,江家申请入境美国,最重要的噱头,就是维系国际贸易往来,而这些规模庞大的资产生意,同时又能作为江连横并无移民意愿的佐证,现在这些生意都已陷入停摆,美国佬当然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江连横的入境动机。
“老天保佑,可千万别是承业的问题呀!”
花姐终究扛不起事儿,眼见着情况有变,心里毫无办法应对,只有望天儿祈祷的份儿。
海新年见状,不禁宽慰道:“姨娘,您别上火,刚才听我干妈说了,不管领事馆那边有什么理由,已经出具的签证都不会撤回,也就是说,江雅和承业还是能去美国的,不用担心。”
“唉,我不是担心这事儿,我是担心你干爹他……”
“没事儿,我干妈在呢!”
海新年来江家已经七年有余,干爹是什么样的脾气,他心里再清楚不过;谁能降得住干爹的脾气,那更是显而易见。
眼见着二姨娘惴惴不安,天气又冷,海新年便引着她说:“姨娘,要不您先去门房里待会儿,等我干爹差不多能消消气了,我再过去喊你?正好我东叔也在里面呢!”
“是么?”
花姐脑袋里有点发空,便顺着海新年的引领,怔怔地朝门房走了过去,直到近前,方才回过味儿来,忙问:“你东叔怎么没去屋里商量对策?”
海新年挠了挠头,沉吟却道:“可能……可能也没啥商量的吧?”
这话倒也不假,美国领事馆驳回了江家的入境申请,不管东风在不在场,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“那好吧!”花姐怔怔出神道,“新年,你先去忙你的,我自己过去就行了!”
海新年点了点头,看着二姨娘朝门房走去,自己便也走到院门口,跟着其他“响子”一起看宅护院。
却说花姐走到门房近前,心里正在估量着,江连横到底打算怎么惩罚江承业。
恰在这时,忽听门房里传来一阵交谈。
那声音很低沉,起初并不引人注意,但只要听清了几句,便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花姐放缓脚步,徐徐凑到门前,侧耳细听片刻。
屋子里先是传来东风的声音:“老刘,你当初过来投奔江家,可是留下过字据的,你鼻子下面那到底是嘴,还是皮燕子?家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,你跟我整这一出?”
紧接着,屋里又传来一个稍显心虚的声音:“东哥,我这也是没办法呀,我家就我一个独苗,我妈现在不中用了,身板扛不住,我想回家尽尽孝心,这……这也不犯毛病吧?”
“你来前儿是怎么说的?”东风的语气有些不满,“为了江家赴汤蹈火,如有二心,三刀六洞……”
那人连忙打断道:“东哥,我可没有二心呐!我要是真有二心,那我就不来跟您打招呼了。您说的那些字据,我也承认是我写的,但那到底不是卖身契吧?我也没说辞职,就是想先回家孝敬我妈,等我把老太太送走,我再回来……”
“你这孝心也挺有意思,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来?”
“东哥,大家都在线上混,你就抬抬手,成全我了吧,我……我这就给你跪下,还不成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