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难怪,武田信本身就是搞情报的出身,江家近期到处求人帮忙,他要是毫无察觉,那才是见了鬼了。
知情不报,任其发展,却又是何道理?
山崎裕太不得其解,但可以肯定的是,眼前的这层窗户纸,谁都不愿主动捅破。
武田信幽幽叹道:“我也劝你不要继续追究,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!”
“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!”
“仇恨只会让人失去判断。”
“可是,赵国砚他也耍过你,你明明有那么多的人脉,难道你就不想把这件事查清楚么?”山崎裕太忿忿不平。
武田信却说:“人脉是换出来的,不要把我想得太神。支那人有句老话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你断了别人的财路,人家会想办法断了你的生路,有钱能使鬼推磨,这就是现实。如果支那人愿意把关税和矿产都送给我们,那帝国也就不用准备开战了。”
“你甘心么?”
“当然,赵国砚死了,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。”
“可他明明就没……”几番提醒之下,山崎裕太终于开始注意自己的措辞,“我是说,这件案子还有很多疑点!”
武田信摇了摇头,却说:“不,本案没有任何疑点,赵国砚已经死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山崎裕太若有所悟,仔细想想,这番话其实也并非自欺欺人,不管他怎么想,奉天百姓都已经达成了共识,当所有人都认定赵国砚已死,那他就是死了。
武田信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又说:“江家大势已去,再过几天,你就全明白了。”
事实证明,此话不虚。
短短几天光景,赵国砚被判枪决的消息,便在奉天城内的各个阶层之中,迅速蔓延开来……
…………
“这么说,江家太保真让鬼子给毙了?”
“那还能有假么,江家前两天刚出殡,我看得真真儿,不信你问那谁去呀!”
夜色正深,奉天城北市场,一家稍显寒酸的小酒馆内,线上的几位老合凑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省城以后的形势。
叶知秋咂了咂嘴,眼里似乎有些困惑,忍不住问:“江家最近出殡了么,我怎么半点风声也没听见?”
“嗐,这是丢人的事儿,谁能好意思大操大办呐?”汤文彪压低了声音,“赵太保死后,尸体立马就给送到警务处去了,江连横亲自去领的,带回家里,就停了一晚,也没请那些僧尼道姑,第二天一早,就给拉出去埋了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道:“哎哟喂,看来鬼子叫他死,江家也不灵啊!”
“这不废话么!”穆逢春接过话茬儿,“鬼子多大的势力,连张少帅都不敢得罪,他江连横算个屁呀!”
“老哥,咱能小点声么?”
“我都没怕,你怕什么?”
“老穆,我可听说了,赵太保出事儿那天晚上,你的人去过会芳里,这不会就是你做的局吧?”
“别诬赖好人,我那几个小弟,都给赵国砚当面赔礼了,还想怎么着?说我做的局,那就拿证据说话!”
穆逢春说得信誓旦旦,可在他嘴里,江连横已经不再是“东家”,赵国砚也不再是“赵太保”了。
相比之下,叶知秋却显得更为谨慎,连忙提醒道:“老穆,东家想要插人,一个念头就够了,啥时候讲过证据呀!”
“咋的,就跟我愣耍横呗?”穆逢春撇了撇嘴,突然拍案骂道,“操他妈的,今非昔比,你当我还怕他呢?”
叶知秋不敢搭话,旁人却忽地笑起来,说:“江家现在自顾不暇,哪有闲工夫搭理你呀!”
这话倒给众人提了个醒儿。
汤文彪用手捻着花生米,紧接着问:“话又说回来,赵国砚的案子,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,那会芳里怎么还没复业?我看着不只是会芳里,就连和胜坊、纵横保险公司、松风竹韵和砂石厂也都停业了,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么?”
“嗐,江家让人查了!”
“什么罪名?”
众人笑而不语,唯独穆逢春凑到汤文彪身边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汤文彪听罢,瞪大了眼睛说:“扯淡吧,就他还能是红色的?”
穆逢春嘿嘿笑道:“管他是不是呢,反正得查,这是宗社党在背后助推,索茂林他们联系的人脉,我听说——只是听说啊,江连横为了给奉天当局表忠心,捐了两架飞机呢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反正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,据说是法国飞机,等到明年就运到东塔机场去了。”
“婢养的,这些年也是没少捞钱!”
汤文彪难免妒恨,想了想,又转过头说:“诶,叶老板,江家的松风竹韵和会芳里都停业了,市场空下来了,你不趁这机会重打鼓、另开张么?”
叶知秋摇摇头道:“我那场子,早就让王二爷给盘过去了。”
“王胖子?”汤文彪冷哼一声,“让他吐出来,少惯他那些臭毛病!”
“算了算了,我寻思等过完了年,再去租界那边开个场子。”
“咋的,已经跟鬼子联系好了?”
叶知秋吓得不轻,忙说:“诶,这话可不能乱说,我这都是生意上的事儿。”
“拉倒吧,当初你在商会跟江连横顶嘴,没有他点头,你敢去租界做生意?”穆逢春笑着调侃道,“要我说,大家都别装了,去年这段时间,你们谁没偷摸联系过索茂林呐,咱就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吧!”
众人不语,却又互相打量着彼此的反应。
穆逢春拍案道:“从下个月开始,我就不打算再给江家交数了,江连横连自家的炮头都保不了,他拿什么保咱们的安全?既然他没这个能力,那就应该退位让贤,省得在那占着茅坑不拉屎!”
汤文彪立刻表态,说:“没错,龙头瓢把子得管事儿,既然管不了,他江连横凭什么还当龙头?倒不如等过完了年,大家一起开会,给他个体面吧!”
众人互相看看,尽管脸上仍有些畏惧,但那眼里的神情,分明已经表现出了改朝换代的念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