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那些风言风语,便陆续传去了江家大宅。
起初,江连横没当回事儿,毕竟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指控通俄卖国了。
民国以来,无论是北洋时期,亦或是国府时期,通俄卖国都是政治重罪,男女老少,各个阶层,上至军官政客,下至学生教师,只要跟“通俄”二字沾上关系,就免不了受到官府层层盘问。
但对江家而言,之前几次诬告都是有惊无险,如今旧戏重唱,就难免有些心存侥幸,甚至不以为意。
退一步讲,就算江连横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,又能怎么样呢?
悠悠众口,堵不住的。
再者,赵国砚的案子还没完,奉天警务处和东洋警务署仍在频繁交涉。
江连横整日忙里忙外,到处打通关节,哪里还有闲暇去理会那些“毫无根据”的指控?
坊间传言,双方的交涉进程很不顺利,东洋警务署拒不交人,奉天警务处使尽浑身解数,竟只捞得个旁听的许可。
赵国砚的结局,恐怕凶多吉少。
不过,在此期间,江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。
那个美国军火商言出必行,委托美国公司寄到奉天的邀请函已经如约而至。
紧接着,马西莫又在沪上找到美国领事官,跟奉天这边的领事馆打了声招呼,准许江家在短期内再次申请入境。
江家诸事繁多,倒也算是齐头并进。
只不过,江连横这次没有操之过急,而是让张正东和薛应清等人先去申请。
结果不出所料,江连横没有露面,其他人反倒顺风顺水,一路上再没出过任何差池。
众人回来以后,脸上都带着笑意,说这次的申请流程很顺利,看样子应该八九不离十。
江连横闻言,总算是松了口气,不管怎么说,老婆孩子出洋有望,再有东风随行护送,也算令人心安了。
至于他和胡小妍的出行计划,还需谨慎行事,毕竟已经答应黄处长,会尽力配合对方的情报工作。
随后便是等待,等着赵国砚的案子宣判,等着薛应清他们获准入境美国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,值此关头,却又再生变数。
这天下晌,北关分所的老柴突然登门,转告江连横去奉天警务处找黄处长谈话。
江连横以为案子出现转机,立马叫人备车,火速赶到警务处大楼。
两人见面的地点,仍是警务处大楼后门附近。
天色阴沉,算算时令,估摸着初雪将至。
黄显胜照例点燃香烟,看了看四下无人,便开口道:“前几天,你家里有人去美国领事馆了?”
江连横愣了一下,笑着问:“黄处长在我身上还放招子了?”
“什么招子?”
“哦,就是眼线,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有人去领事官了?”
黄显胜连忙摆了摆手,说:“谈不上是招子,最近盯着你家动向的人,也不是我,我听说你好像准备移民?”
江连横斟酌片刻,含糊道:“没有没有,送孩子出洋留学,家里不放心,想让几个大人也跟过去。”
黄显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会儿,又问:“顺利么?”
“目前来看,还挺顺利。”江连横嘴上回答,心里却在琢磨对方问起这件事的意图。
没想到,黄显胜突然话锋一转,却说:“赵国砚的案子,基本已经定下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死刑。”
“死刑?”江连横心里一沉,瞪大了眼睛忙说,“鬼子那边已经宣判了?”
黄显胜摇了摇头,叹声道:“目前还没正式宣判,但结果大概不会变,刺杀东洋巡警这种事儿,没有缓和的余地。”
江连横赶忙表态:“既然还没正式宣判,那官府这边,不能再争取争取么,我可以认罚,交多少钱都行!”
“争取?”黄显胜丢掉烟头,用皮鞋踩灭,“怎么帮你争取?你是不是不知道最近城里那些关于你的传闻啊?”
“知道,说我通俄卖国,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“不不不,这还不是最严重的,现在有人怀疑你意图颠覆奉天当局。”
“什么?”
江连横先是震惊,后又觉得荒唐,绷不住笑道:“黄处长,就我这样的,还能颠覆奉天当局?我有几斤几两,别人不清楚,我自己还没数么?这种无稽之谈,谁会相信?”
“想整你的人,就会相信。”
“谁呀?”
“我也说不清,但你应该知道,东北军内部,还有很多宗社成员,真想整你,需要的不是证据,而是一个噱头。”
原来,像陈瑞那种级别的臭脚巡,任他随便蹦跶,也闹不出多大动静,怕就怕有人借题发挥。
消息若是传到铁淳等人手里,凭借那些满清遗老的影响力,想把江家办了,简直易如反掌。
黄显胜背过两只手,接着又说:“你也不用告诉我,你有几斤几两,像这种罪名,跟你有多大能耐没关系,大学里的教授,图书馆里的管理员,你说能有多高的地位,照样也能给他们按上这样的罪名。”
江连横愣愣地说:“黄处长,我可是一身清白……好,就算我的家底不干净,那也是黑的,怎么可能是红的?”
“你跟我说没用,我问你,你之前是不是担任过省城联合工会的荣誉主席?”
“这差事我早就辞了。”
“那你也是担任过,我再问你,你有没有撺掇过劳工叫歇?”
江连横蓦地哑巴了。
黄显胜又说:“我接着问你,去年秋天,长腿将军在滦州跟奉军对峙,有没有给你发过电报,筹措军饷?”
江连横的喉头越来越紧。
“四年前,有个叫李群的人,就曾经指控你通俄卖国,对吧?”黄显胜刨根问底,“还有你那儿子,他是不是星期三会的成员,有没有发过传单,反对少帅在北满用兵?”
听到此处,江连横忙说:“打住,这里面怎么还有我儿子的事儿?”
“敢情你不知道?”
“我只知道他去青年会,星期三会是什么玩意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