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得不说,江连横向来是管生不管养,他对儿女的关照了解,恐怕还不如东风。
黄显胜沉声道:“我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,这件事我已经核实过了,最开始还有人指控你家姑娘也是其中之一,但我调查后才发现,你家姑娘是无辜的,她不是星期三会的成员。”
“那我儿子肯定也是无辜的!”江连横立马回道。
黄显胜摇了摇头,说:“可惜,根据我收到的所有供述,你儿子江承业,的确是星期三会的成员。”
江连横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缓了半晌儿,才问:“他……他干什么了?”
黄显胜就把底层巡警缴获的传单拿给他看。
江连横接到手里,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脑后发沉,忍不住低声咒骂:“这小子……操他妈的……”
“一件事,可以说是误打误撞;两件事,可以说是机缘巧合;你这接二连三,再三再四,怎么解释?”黄显胜指着传单说,“其他事情,你还能勉强含糊过去,就你儿子这件事,那么多人证,你怎么推脱?”
“这……黄处长,孩子嘛,不懂事儿!”
“十七八岁了,还不懂事?他不知道那是赤色小组?”
“黄处长,我肯定不会……”
“我也相信你不会,但有人要整你,这就是个噱头,你儿子这件事,再联系你之前的所作所为,没事也有事了。”
江连横浑身震颤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气得发抖,稳了稳心神,又问:“黄处长,我儿子他……不能被判了吧?”
“那倒不会,像你说的,孩子嘛,又没杀人越货,教育教育,也就拉倒了,但宗社党要借题整你,牵扯到你身上,该有的调查,还是不能少。”
“查我可以,但我儿子明年开春就要坐船去美国了。”
“你这种时候把他送走,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?”
“那……调查得持续多长时间?”
“不好说,这事儿不只是我负责,还有宪兵队,我只能说尽快解决,争取不让孩子们错过登船开学的时间。”
看得出,黄显胜对学生群体,还是以宽容为主。
可紧接着,他又扯回了最初的话题,说:“这些事情,还能慢慢解决,但赵国砚的案子却等不及了。你想想,赵国砚是你的头马,虽说事关主权,但客观来说,奉天当局也是在帮你争夺赵国砚的审理权,你倒好,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,你让大家还怎么帮你?”
江连横两眼一黑,闷头点了支烟,怔怔出神地问:“死刑?”
“死刑。”
“不能再缓缓了?”
“没什么希望了,除非——除非总司令亲自出面,去找东洋领事说情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那……总司令对这案子是什么态度?”江连横追问。
黄显胜突然叹了口气,略显颓丧地说:“总司令现在也是一时清醒、一时糊涂,连我也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态度。”
原来,北满失利,打折了张少帅的精气神,大概是为了逃避现实,烟是越抽越凶,针是越打越狠,整个人几乎成了空芯儿棒槌,似他那般瘾君子的模样,足以令贩卖烟土的大亨都为之惊叹。
江连横不愿放弃任何希望,当即拱手告辞:“黄处长,那我还是去大帅府试试吧!”
“等下!”黄显胜叫住他,“我陪你去,机会大点,正好也能跟总司令解释一下情况!”
江连横有点意外,没想到这位即将上任的警务处长,居然愿意为此帮忙。
黄显胜却说:“这年月,硬骨头不多了,你兄弟可能不算好人,但至少还是个爷们儿。”
说罢,两人便同行去了内城大帅府。
话说回来,自从老帅死后,江连横就一直没机会再进大青楼,但这次不一样,有了黄显胜的引荐,江连横终于如愿见到了张家少帅。
当天下晌,江连横在少帅办公室里,待了足有两个钟头,直到窗外擦黑,方才告辞离去。
他在里面说了什么,不得而知,但当他走出来的时候,脸色已然阴沉至极。
司机见他不声不响,连忙踩下油门,直奔大宅而去,途中又从后视镜里不断打量江连横的神情,只见他气得浑身发颤,自然不敢多嘴发问。
待到大宅庭院,还不等车子停稳,江连横就先跳下来,大踏步冲向房门。
“江承业呢?”
一声暴喝,震得满屋子乱响。
江连横一脚踹开房门,冲到楼梯附近,嚷道:“瘪犊子,痛快给我滚下来!”
大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江雅、花姐、谷雨、庄书宁、薛应清和江承志等人,各自走出房间,小心张望。
十几年来,江连横从未在家人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。
见此情形,甚至就连江雅和江承志,这两个皮实孩子,也都有些胆战心惊。
花姐慌了神,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,小声询问:“承业在屋里看书呢……怎么了?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江连横骂道,“看鸡毛书,还他妈看书!”
这时候,张正东和李正西也缓缓凑了过来。
哥俩儿互相看看,正要开口,却听花姐在那边哭唧唧地问:“这是怎么了……承业是不是犯什么错了?”
“妈——”
楼上传来一声轻唤,众人抬头望去,却见江承业站在楼梯口,一边缓步下来,一边怯懦地问:“爸,你找我?”
江连横不由分说,直上前,一把扯住长子衣领。
见此情形,张正东和李正西连忙劝道:“哥,孩子不懂事儿,有什么话,你好好说呗!”
“滚几把蛋!”江连横一瞪眼,就把哥俩儿给镇住了。
紧接着,江连横又指着长子的脸,气冲冲地说:“江承业,别跟你老子叫屈,也别跟我编巴撒谎,我问,你答,别想要蒙我,听懂了么?”
江承业点了点头,想要说话,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。
“你是不是星期三会的成员?”
不等江承业开口,花姐先道:“承业,你爸问你话呢,快好好说!”
江承业便低声说:“是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星期三会是干什么的,宣传什么的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“啪!”
话音刚落,一个大嘴巴子便猛抽了过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