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场的还有东洋人,若说让奉天官吏帮忙带话,转告江连横,国砚没有对不起江家,那岂不是欲盖弥彰?
赵国砚想了想,只吐出一句话:“我肯定不会自杀。”
奉天代表很满意,点点头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本想趁机再问几句,可惜东洋巡警心怀愤懑,这帮文官政客也不想让事态彻底失控,于是便摆了摆手,催促奉天代表尽快离开,毕竟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众人走后,那个东洋文官又简单交代了几句。
随后,赵国砚就被人拖去了审讯室的单人牢房,拔去了身上的图钉,又给了他一些令人作呕的饭食。
赵国砚躺在草席上,举目四望,发现这间牢房竟连窗户都没有。
他不知道江连横用了什么法子,动了哪些人脉,使了多少钱财,此刻也无意深究思索,但他可以确定,他还不是江家的弃子,自己没跟错人,江连横正在想尽一切办法,营救他逃离这片牢笼。
想到此处,不知不觉间,人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……
夜长梦多,转日天明。
江连横为了全力营救赵国砚,这两天也是操碎了心、跑断了腿,奉天城上至大帅府邸,下至地主商绅,军界政界,商界学界,凡是能够调用的人脉关系,全都跑了个遍。
要知道,奉天自从晚清以来,便长期受到东洋人的影响。
虽说江连横跟东洋人不对付,但却不妨碍其他权贵名流与东洋人私交甚笃。
既有私交,就能说得上话,哪怕只有一线曙光,江家众人也不愿错过。
大案看政治,中案看舆论,小案看关系。
这件案子,江连横却把所有路数都用到了极致,他联系了不少省议会议员帮忙说情,闯虎也找报界友人制造舆论,甚至就连赵正北也有所行动。
北风认识两个陆军中将,据说跟东洋顾问交情颇深,此刻也都把话递到了。
黄白之物,更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,至于收效如何,谁也不敢肯定。
其实,重点还是在大帅府的态度,可惜张少帅正忙着跟毛子谈判,哪有闲暇接见江连横告帮求助呢?
全家人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,庄书宁却寻了个空,找到江连横,说:“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。”
“你?”江连横有点意外,想了想说,“你是要找老张留下的那几个夫人?”
“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,是你找了也没用,她们能有多大势力,老张死了,连枕边风都吹不着了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,”庄书宁解释道,“老帅虽然死了,但有些交情还在,我常去大帅府打牌,牌桌上的人,可不只是老张的姨太太,还有不少东洋高官的夫人呢。”
江连横愣了一下,赶忙追问道:“比如?”
“比如领事馆的夫人,关东厅司令官的夫人,还有一些给奉军当顾问的军官夫人,他们去大帅府谈事,我们这些女人就在一起打牌,虽然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,但至少也算混个脸熟,总能说得上话。”
庄书宁侃侃而谈,说的却都是真人真事。
算来算去,她在奉天城里,混阔太太的圈子,也有十来年了,见过的权贵还真不比江连横少。
而且,她作为江家的三房姨太太,起初并不敢擅自来到奉天,那时她在营口,负责照看她的人,正是赵国砚。
如今赵国砚身陷牢狱之灾,庄书宁念着这份交情,便也想要出一份力。
这正是:一点分明值万金,开始惟怕冷风侵;主人若也勤挑拨,敢向尊前不尽心!
江连横眼前一亮,赶忙扯住庄书宁的手,问:“东洋宪兵队、警务署、领事馆的人,你都能说得上话?”
庄书宁直愣愣地点点头,说:“大概没问题,如果让那几个老夫人帮忙引荐,总不至于见不到人,宪兵队和警务署的人可能难点儿,但大帅府和领事馆常来常往,我们之间都很熟。”
“那就对了,我听黄处长说,这种越界案件,如果不是在旅大,通常都是东洋领事法庭审理,领事官充当临时法官。”
“这得需要钱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“不好说,肯定不是小数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!”江连横说,“现在美国那边的邀请函,估计就快寄到了,国砚的案子,虽然目前还没牵扯到我,但是也不能拖得太久,不然恐怕又要耽误出洋了!”
庄书宁说:“可你不是已经答应黄处长,暂时留下来配合他的情报工作么?”
“我留下来,你们先走。”
看样子,江连横早已下定了决心。
庄书宁不敢怠慢,当即领了打通关节的支票,在东风的护送下,开始在城中交际运作起来。
另一方面,在黄显胜的力谏之下,为了维护主权,张少帅也开始频繁照会东洋驻奉天领事人员,进行交涉谈判。
张少帅对东洋人的态度,虽以绥靖为主,但也并非毫无作为,他延续了老张的策略,向东洋本土的缓进派内阁成员提供大笔政治献金,用以掣肘关东军日益嚣张的气焰。
饶是如此,双方之间的交涉进程,仍然不甚顺利。
因为此时的奉天当局,少了一位至关重要的外交人物,即是张大帅的股肱重臣杨诸葛。
奉张集团当中,独数杨诸葛最懂得跟东洋人打交道,可他早已死在了老虎厅,又赶上东北军在北满大败亏输,东洋人对奉张集团的态度,也随之斗转直下。
其实,东洋巡警越界执法,这种事并不鲜见。
以前双方交好,这些小摩擦还能搪塞过去,如今的情况却不可同日而语,东洋人打定主意,绝不松口。
当然,奉天城也不单单只是围着江家转,就在华洋警界争辩交涉之际,另一场搜捕行动,又在城中悄然展开。
张少帅在北满吃了败仗,精气神都打光了,同时却又心有不甘,趁着前方谈判的时候,便又下令军警部队,在省城大肆搜捕那些声援毛子的赤色分子。
奉天基督教青年会,自然是盘查的重点。
青年会中的星期三会,更是重点中的重点,不过几天光景,许多社员便已被捕入狱,包括留法的、留苏的、本土的。
不过,江承业已经拿到了毕业证书,近期城中混乱,江连横又命令他禁止出门,于是便顺利躲过了警方排查。
直到唐爱国被捕入狱,江家却又落得个无妄之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