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钟头光景,不算漫长,但对赵国砚来说,却是度之如年,仿佛受刑的过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他倒是没有屈服,也没吐露半点有关江家的消息。
一方面,杀害斋藤六郎,本就是临时起意,事先根本就没有任何预谋可言;另一方面,东洋巡警压根也没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什么,这场刑讯不是为了逼供,只是单纯为了报复。
大约四十分钟左右,山崎裕太等人陆续停手。
再看赵国砚,早已是神志模糊,遍体鳞伤,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,脖子上的套索越来越紧,勒得他喉头处青筋暴起,勒得他面如重枣,随时都有可能气绝身亡。
这真是:龙困浅滩遭鱼戏,虎落平阳被犬欺。
见此情形,众人陆续放下警棍、皮鞭,容他缓一口气,不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,而是怕他昏死过去。
昏过去再打,不吃痛,不解恨,反倒是便宜了他。
喘息片刻,赵国砚渐渐稳住身形,又听见山崎裕太等人在那小声嘀咕,似乎是在商量着换个花样折磨他。
有人说用电刑,有人说用水刑,也有人说上老虎凳。
几番商讨过后,山崎裕太从火盆里抽出一块烙铁,眼神直勾勾地走向赵国砚。
“还逞英雄么?”
他一边问,一边将烧红的烙铁凑到赵国砚脸颊附近,炙热的灼烧感立刻让赵国砚警觉起来。
“这里?”山崎裕太举着烙铁,在赵国砚面前晃了晃,又缓缓移向他的胸膛,“还是这里?又或者是……这里?”
烙铁最终指向赵国砚的裆部,众人随即哄堂大笑。
这时候,赵国砚的眼里才流露出些许畏惧,但他已经没有气力去嘶吼咆哮了。
有个巡警提醒道:“喂,山崎君,搞不好会闹出人命的,别让他这么简单就死了,慢慢来嘛!”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山崎裕太冷哼一声,又将烙铁对准赵国砚的小腹,“支那猪,这是为了斋藤前辈还给你的!”
赵国砚紧闭双眼,咬死牙关,准备以血肉之躯,硬扛这非人般的折磨。
未曾想,偏偏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房门突然敞开。
“求豆麻袋!”
众人转身望去,却见两个东洋警务处的高级探员,大踏步地走进来,一把夺走了山崎裕太手中的烙铁。
紧接着,双方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论。
赵国砚耷拉着脑袋,尽管听不懂他们到底在吵什么,但通过山崎裕太的反应来看,刑讯工作似乎被迫叫停了。
众人极度不满,指着赵国砚,哇里哇啦地痛斥一通。
然而,那两个高级警探却气息沉稳,大概是受到了上峰的指示,态度异常坚决,只命令山崎等人将嫌犯放下来。
山崎等人抗辩无果,只好迈步冲到赵国砚面前,又扇了他两巴掌,随后解开套索。
赵国砚身体失衡,当即摔倒在地,臂膀和后背顿时扎满了图钉。
不过,这些疼痛对他而言,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他闹不清楚眼前的状况,但没过多久,那两个高级警探就把山崎等人带了出去。
赵国砚瘫倒在地上,一时间无人问津,便强撑着滚出刑架附近。
少顷,审讯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。
令人意外的是,那争吵声中,间或夹杂着华人的声音,似乎是在据理力争,交涉的内容也有些断断续续。
大体而言,华人方面正在处处援引条约规定。
条约的类型多种多样,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前清时期的遗留问题,少部分是民国以来的增设、后补条款。
这种事情,一般都有专人负责,竭尽所能地在条约中寻找对华夏有利的内容。
赵国砚分不太清,只依稀听见有人争辩道:
“根据《马关条约》延伸条款,《中日通商行船条约》规定,东洋领事裁判权,只限东洋臣民,贵方无权管辖华人,更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越界执法,华界华人犯罪,归属我国地方法院管辖,你们无权抓捕、无权审讯、无权审判!”
紧接着,是一连串儿的东洋话,大概是双方之间的翻译人员正在沟通。
“我方有超过二十名目击证人的供词,足以表明当天晚上,贵方警务人员擅闯华界,现在我方要求贵方,立刻释放嫌犯,改由奉天警务处全权受理,如若不然,只恐有伤邦交之谊,亦不能保障是否会爆发军事、政治冲突。”
这番话说完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哄笑。
那是极尽轻蔑的嘲讽,奉天省府用最强硬的表态,换来了东洋人发自肺腑的不屑。
争论仍在持续。
渐渐地,奉天公差的语气开始变得和缓、犹豫、退缩,随后退而求其次,改口宣称:“这件案子,至少应该由双方共同审理,我方必须参与其中……”
毋庸置疑,就连这样简单的要求,也被东洋人当场驳回了。
来人不肯无功而返,接着又说:“至少——现在应该让我们看看嫌犯的处境怎么样吧?”
静默片刻,一个嗓音低沉的东洋人似乎松了口,简单交涉几句,脚步声便渐渐传了过来。
赵国砚微微侧过脑袋,却见一帮穿西装的政客,华洋参半,大步走进审讯室内。
奉天代表看见赵国砚的惨状,不由得心头一紧,就算他是十恶不赦的暴徒,眼见他被异族折磨得体无完肤,心里也难免有些酸楚,就低声问道:“是赵国砚么?”
赵国砚点了点头。
奉天代表又问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?”
不等赵国砚张嘴,其他几个东洋政客就不乐意了,好像生怕他们会串供似的,赶忙叽叽喳喳地大声制止。
这时候,一个东洋文官突然抬起手,提醒身旁的奉天官吏,说:“话要简短,不能说得太多,否则我也不好交差。”
奉天代表点了点头,又问一遍:“赵国砚,你有话快说,没多少时间了。”
说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