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不算正式谈话,只是想跟你私下聊聊。”
这是黄显胜见到江连横以后,所说的第一句话,同时也为这场会晤奠定了某种基调。
两人见面的地点很奇怪,不在办公室,甚至不在警务处大楼内部,而是在大楼后门的台阶儿附近,周围再无旁人。
时下的奉天城,秋尽冬来,到处都是枯枝败叶,几只家雀在不远处的草窠里来回蹦跶,发出“沙沙”声响。
江连横默默打量着黄显胜。
此人面相文弱,以北方人的标准来看,他的身材略显单薄,形容举止,似乎很好说话,但根据过往的直觉来看,越是这种面相,往往越是令人捉摸不透。
若是放在过去,江连横得知警务处新官上任,必定要备上厚礼想见。
贪财的,白花花的现大洋双手奉上;好色的,水灵灵的大姑娘送至府邸;不贪财、不好色,追求廉政清名的,江家也会花钱雇人在报刊上大肆吹捧一通,总之必定投其所好。
但今时不同往日,一连串儿的家中变故,致使江连横心力交瘁,早已无暇再去揣摩上意。
他唯一能肯定的,即黄显胜是张少帅的心腹爱将。
今天开春,省府特批了一块地,雇佣德国工程师,盖了一座黄家公馆,占地面积一千多平米,也算得上是一座豪宅。
正想着,黄显胜便转身递过来一支烟,说:“江老板,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警务处长了吧?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接过香烟,又掏出打火机,先给黄显胜点上。
这些年来,历任警务处长,要想把工作干好,就没有不找江连横谈话的,世风如此,概莫能外。
黄显胜吐出一口烟,淡淡地说:“我马上就要接手警务工作了,到时候还得指望你多多配合呀!”
“不敢,不敢!”江连横忙说,“黄处长领导警务工作,实在是众望所归,江某一介商户,本来就应该配合工作!”
“你不用奉承我,也不用在我面前卖乖,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黄处长想要查我?”
“你不该查么?”
江连横一时语塞,心里反复琢磨对方的话,不知到底是试探,还是单方面的通知,亦或是借机榨点油水。
这时候,黄显胜却笑了起来,说:“放心,我不是生瓜蛋子,真要查你,就不会把你叫过来谈话了。”
他的语气中,透着些许无奈。
没办法,江家在奉天盘根错节,拔起萝卜带出泥,真要彻底铲除江家,恐怕不知道还要牵连出多少高官大员,到时候这位新任处长,在奉天官场也就没法混了。
江连横听出弦外之音,赶忙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支票,笑呵呵地说:“黄处长拿我当个人物,实在是抬举我了,这点小意思,您先拿着,我知道黄处长为人清廉,但这官场确实一片浑水,总有需要打通关节的时候,有备无患嘛!”
黄显胜抬手打断,却道:“江老板,你恐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。”
江连横见他不像是假意客套,眼里便多少有些惶惑。
黄显胜接着反问道:“帮派匪患,算是奉天的顽疾了,你更是罪魁祸首,但就算把你办了,问题就能解决了么?”
江连横奉承道:“黄处长锐意革新,只要您打定了主意,我想就没有您办不成的事儿。”
“我没那么天真,城里的帮派,城外的胡匪,这些问题都不是凭空出现的,只要这世道一天不变,就算我现在把你缉拿归案,以后还会有什么张连横、李连横,跟他们相比,我还是宁愿你来当这个龙头瓢把子。”
话已至此,江连横再装下去,那就显得矫情了。
可他仍然闹不明白,黄显胜的葫芦里,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“黄处长太抬举我了。”
“你也不用跟我假谦虚,”黄显胜弹飞了烟蒂,“据我所知,东洋人好像不止一次找过你,希望你能跟他们合作?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:“是有这么个事儿,但我没答应,以后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这就对了,如果说眼下这世道横竖绕不开江湖会党,那我还是希望当龙头的,多少能有点气节,总好过让那些汉奸得势。你的身份特殊,要是让你现在倒了,城里那些地痞流氓,恐怕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乱子呢,不过——”
黄显胜话锋一转,接着又说:“我还是要郑重警告你,别做得太过火,否则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。”
江连横皱了皱眉,说:“黄处长,现在的情况,根本就不取决于我,我倒是想偃旗息鼓,可是他们能同意么?鬼子能同意么?昨天晚上——”
“昨晚的案子,我已经大致了解了。”
“那就请黄处长明鉴了。”
黄显胜叹了口气,背过两只手,说:“单论昨晚的事情,的确不能怪你。”
“这已经不单是昨晚的事情了,”江连横争辩道,“这一整年,我就没消停过,您横不能让我放挺挨打吧?”
“有事可以找衙门解决。”
“衙门?”江连横摇头笑道,“衙门要是能解决,昨晚就不会闹成那样了,赵国砚也不会被鬼子抓走!”
黄显胜叹了口气,低声说:“省府最近的行事作风,的确有点软弱,但我可以保证,等我就任警务处长以后,衙门绝不会坐视不管,至于赵国砚——目前,我们也打算尽力争取案子的审理权。”
江连横闻言,心头一喜,忙问:“黄处长能救赵国砚?”
“救?”黄显胜摆摆手道,“他在闹市区开枪杀人,就算是出于正当防卫,但后来的追杀举动,也已经超出正当防卫的范畴了,而且他杀了一个东洋巡警,这件案子,肯定是要重判的!”
“鬼子擅闯华界抓人,难道不是他们理亏?”
“那也没办法,东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,就算案件交给我方审理,以大局着想,恐怕也得判处死刑,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你能向我证明你的价值。”
江连横愣了一下,心说刚才给你的孝敬,你又不要,那我还能有什么价值?
黄显胜却说:“你以前当过省城密探队的顾问,对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