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照常升起。
江连横得知赵国砚被捕以后，立刻叫停了家中一切事务，被砸的场子可以日后再修，死去的弟兄可以日后补偿，甚至就连东风筹备刺杀索茂林的计划，也因此而被迫中断。
没办法，赵国砚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。
那是江家的创业元老，是奉天地下世界中，仅次于江连横的二号人物。
可以说，除了被窝里那点事儿，江连横的所有情况，就没有赵国砚不知道的。
黑帮终究是黑帮，就算有官府包庇，很多事也不能放到台面上。
不上台面，无伤大雅，上了台面，便是千斤重担。
一旦赵国砚决心反水，江家注定万劫不复。
有些话，说出来可能太过冷血，但平心而论，如果江家不能把赵国砚捞出来，那最好的办法，就是让他死在狱中。
当然，这并不符合江连横的行事作风。
否则的话，大家也就没必要聚在一起开会了。
胡小妍深知此事重大，便也拖着残躯病体，执意要跟江连横等人共同商量对策。
劫狱——这是李正西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。
海新年竟然也很赞同，尽管没能及时支援赵国砚，本不是他的过错，但他还是有点愧疚，迫切想要做点什么。
江连横赶忙摆了摆手，苦笑道：“劫狱？我说你们俩，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？”
胡小妍跟着说：“那不可能，鬼子既然把人抓了，就绝不会放松警惕，尤其是这种大案，无论咱们派出去多少人，最后都是白搭，那是自投罗网。”
沉默片刻，她又接着说：“目前最要紧的，是想办法跟国砚搭上线，看看他现在是什么处境，说了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，李正西便道：“老赵不会出卖咱们的，他不是那种人！”
“我相信，”胡小妍点了点头，“可问题是他能坚持多久呢？没有人能扛得住大刑伺候，就算是国砚，他也不能。”
好汉难当，酷刑之下，众生皆为蝼蚁。
只有一种情况例外，即是行刑者并不确定受刑者的底细，但这种情况显然并不适用于赵国砚。
他是江家炮头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，鬼子绝不会放过他。
想当年，许如清受尽折磨，最后也没吐露江连横等人的下落，那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清楚江城海的计划。
赵国砚知道的太多了。
张正东想了想，忽然提议道：“哥，鬼子那边的监狱，也有我们的眼线，要不我派个人，犯点小事，让他进去联络一下那边的牢头？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：“可以试试，但我估计希望不大。”
“怎么讲？”
“国砚跟鬼子的老柴交火了，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，他应该是单独一间牢房，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在大牢。”
众人暗暗思忖，心说也对，他们能想到的办法，鬼子大概也能想到。
胡小妍说：“最实际的，还是要靠官府出面，鬼子在华界抓人，本来就是越权执法，衙门应该会去派人交涉。”
“指望衙门？”李正西一拍大腿，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，“那还不如烧香拜佛呢！”
“那就得借用舆论了。”
“什么舆论？”
“最近鬼子在城里到处挑衅，奉天商民敢怒不敢言，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，眼下也可以利用这件事，让百姓闹起来，逼着官府强硬表态……”
话到此处，胡小妍突然顿了一下，接着叹息道：“但这是一步险棋，搞不好，会让官府觉得我们在挑唆闹事。”
“险棋也得走呀！”李正西立刻表态，“咱们总不能把老赵扔在里面不管了吧？要是让线上的人知道了，咱们连自家的炮头都保不住，到时候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少乱子呢！”
后半句话，西风才算谈到问题的关键。
线上的合字都在等着看江家的反应，如果江连横真有本事把赵国砚捞出来，那他就还是龙头瓢把子。
江家的威信，也至少还能维持一段时间。
倘若不能，那便是山崩地裂，奉天城的地下江湖就要变天了。
“我去把二哥叫过来，”李正西起身道，“让他跟那帮洋记者商量商量，咱也整点国际新闻。”
江连横摆了摆手，却说：“不用他，这件事，洋记者的态度没那么重要，关键还是本地舆论，你去联系闯虎，叫他去各大报馆，联系我们的记者，多写几篇报道，尤其是学生看的杂志——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电话铃声却先响了起来。
值此紧要关头，江连横自然立马提起听筒，低声说：“喂？我是江连横，你是哪位？”
众人屏气凝神，默默观望，一时间也闹不清楚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，只见他坐在沙发上，哼哼哈哈地答应着。
通话时间不短，足有十分钟后，江连横方才缓缓撂下听筒。
胡小妍咳嗽两声，问：“谁打来的？”
“孟铎。”
众人略显意外，纷纷追问那小子刚才到底说了什么。
江连横解释道：“他说昨晚的事情，各级公署都已经听说了，今天大家都在议论，他也听见了一点风声，说是奉天警务处的处长一职，可能马上就要换人了。”
原来，近期省城命案频发，华洋冲突不断加剧，事态之恶劣，形势之严峻，终于引起了大帅府的注意。
前方战事大局已定，接下来便是华苏谈判。
张少帅得以收回精力，眼看着东洋人在省城为非作歹，心里也有些窝火，便准备委任一位心腹，着手整顿奉天警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