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呀?”
大家都很好奇,奉天警务处处长这个肥缺,最后到底会花落谁家。
江连横沉吟道:“据说是黄显胜……”
黄显胜原是行伍出身,曾经担任张少帅的卫队旅旅长,那是货真价实的心腹爱将。
这年头,军警不分家,虽说底层老柴和前线兵丁互不相识,但双方的高层职位,却经常互相流通。
黄显胜在东北军中,是很少见的对日强硬派。
倒不是他主张开战,而是他始终认定,对东四省而言,鬼子才是最具威胁的一方势力。
张少帅决定把他放在奉天警务处处长的位置上,足见其用意之深。
委任状还没正式颁布,黄显胜就已经去了警局,开始准备接手警务事宜。
首先要做的,自然是把城区各大分所的负责人、行动队长、包探、便衣等等,全都召集过来,简单聊聊,先混个脸熟再说,毕竟人事即政治,人都认不全,还怎么开展工作?
近期的几桩人命大案,诸如会芳里汽车爆炸案、城北枪击案等等,都要受到重新审查。
昨天夜里,东洋巡警闯入华界抓人,当然是重点中的重点。
各级官差也很配合,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,更是不敢怠慢,谄媚逢迎之际,又不忘溜须拍马,委任状还没下来,就一口一个“黄处长”地叫上了。
黄显胜坐在办公室里,问过几个行动队长以后,对昨晚的事情便已有了大致的了解。
案情并不复杂。
毕竟,有那么多目击证人在场,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,是有人先朝会芳里开枪,赵国砚随后才开枪反击,而后追至商埠地附近,又有不少人看见鬼子把赵国砚押去了租界。
黄显胜默默听罢,但却并未急于表态。
原则上来说,他现在也没资格发布任何命令,于是就把其他队长都给打发走了。
随后,黄显胜又叫来一个巡警,帮他把所有线索全部整理起来。
那巡警也颇有些心机,一边归拢档案,一边试探这位新上司的态度,佯装随意地问:“黄处长,老实说,弟兄们都盼着您尽快接管警务工作呐!”
“是么?”黄显胜笑着说,“那挺好,我还指望弟兄们能好好配合我工作呢!”
“肯定配合呀,只是最近这些案子太难办了,很多都牵扯到小东洋,您恐怕得受点累,这也没办法,要怪就只能怪您的能耐在这摆着,您不来主持大局,那就没别的人选了。”
这几句马屁,拍得属实一般。
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,黄显胜听了,也只是笑笑,并没有驳了那巡警的面子,只是随口问了问他叫什么。
“我叫陈瑞,”那巡警说,“当差也有七八年了。”
黄显胜打趣道:“嚯,那你是我的前辈。”
“不敢不敢,处长别拿我开玩笑了。”陈瑞见黄显胜平易近人,就有点蹬鼻子上脸,接着又问,“黄处长,眼下最大的案子,就是赵国砚被鬼子抓走这件事,挺棘手,您打算怎么办呐?”
黄显胜乜了他一眼,心中已有不快,嘴上却仍笑着问: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?”
“嗐,黄处长,您就别拿我逗乐了!我算老几呀,哪能轮得着我说话啊!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我以前是带兵的,管衙门里的事儿,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,你有什么想法,说来我听听。”
陈瑞也是没点眼力见,当即笑道:“黄处长,您要非得让我说的话,这件事倒不如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何必跟鬼子过不去呢,这案子里面又没有油水,不值当呀!”
黄显胜沉声道:“鬼子闯进华界抓人,这可是侵犯主权的行为。”
“理儿是这么个理儿,可您也得看他们抓的是谁呀!”
“嫌犯是叫……赵国砚?”
“对喽,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陈瑞关上办公室的房门,给黄显胜倒了一杯茶,压低了声音说,“他是个帮派成员,也是江连横的座下头马,这些年干过多少坏事儿,死不足惜呀!”
“嘶,我怎么感觉,你好像跟江连横有仇啊?”黄显胜似笑非笑地问。
陈瑞摸了摸脸,似乎想起了某段难堪的往事,随即笑道:“没有没有,我只是在履行当差的职责。您可能还不太清楚,这个江连横,明面上是个商人,其实他就是咱奉天城的流氓头子,坏事做尽,把老百姓都害苦了!”
“这我倒是有点耳闻,你接着说。”
“江连横在奉天树大根深,这些年来,衙门换了那么多处长,结果没一个能治得了他,您不想想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还不是因为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么,大而不能倒,他也算是咱奉天城的一块顽疾了,现在鬼子把他的人抓了,那是天大的好事儿呀,咱们正好借鬼子的手,铲掉这股黑帮,也算是造福百姓了,您说对吧?”
黄显胜沉吟道:“确实有点道理,但这是捡了芝麻、丢了西瓜。”
陈瑞一愣,埋头想了想,忽然又道:“哦,我懂了,您是不想杀鸡取卵,而是想要细水长流,敲江家一笔?”
黄显胜闻言,登时变了脸色,冷冷地说:“你小子想歪了,我说的是,鬼子今天能在华界抓帮派分子,明天就能在华界抓普通百姓,这个口子,就不能开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江家不是好东西呀!”
“一码归一码,就算江连横十恶不赦,那也应该由我方判处,轮不到鬼子插手。我现在还不是警务处长,等我正式就任以后,他要是犯在我手上了,我不饶他,但这件事不同,天大的罪过,只要是在华界,就该归华界来管。”
陈瑞面色难堪,试探着问:“那您是打算……”
“竭尽全力,把嫌犯抢回来,由我方负责审理,就算交涉失败,该有的态度也必须得有。”
陈瑞还想再说什么,黄显胜却早已听得不耐烦,只摆了摆手,就把他打发走了。
奉天警界已经烂到了骨子里,新任处长决心整顿吏治,首先要除掉的,就是陈瑞这一类人。
不过,黄显胜既然能做到少帅卫队旅旅长一职,自然也很懂得为官之道,更不是非黑即白的理想主义者。
支走陈瑞以后,他又在办公室里静坐片刻,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,要到了城北分所的线路。
“喂?奉天警务处,我是黄显胜,麻烦叫你们的行动队长去一趟江家大宅,把江连横带到……不,把江连横请到我这边来,我有话要找他谈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