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连横如梦初醒,点点头道:“那是老帅在的时候了,张总司令上位以后,原二十七师的密探队已经解散了。”
“密探队虽然解散了,但密探工作还是要搞。”黄显胜压低了声音,“现在省府已经被东洋人渗透成了筛子,没有人值得绝对信任,少帅一味迎合宁府,跟毛子开战,打破了东三省的政治平衡,鬼子不会老实的,我现在急需情报。”
话题转来转去,最后竟又回到了密探工作。
然而,现在的情况却跟之前不同,江家已经决定远走高飞,如果应下这份差事,别人不说,江连横大概是走不了了。
黄显胜接着说:“我知道你在城里城外有很多眼线,少帅不该放弃会党势力,把有关东洋人和宗社党的情报提供给我,只要我还是警务处长,我就保你继续当龙头瓢把子。”
江连横没有太多时间犹豫,沉思片刻,他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能确保赵国砚的人身安全么?”
“这要取决于双方的交涉成果,我没法给你保证,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——杀鬼子,在我这里,不算罪过。”
“我懂了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交涉?”
“今天。”
“有多大把握?”
“不好说,但我会尽力在少帅面前澄清利害,张家在东洋内阁那边,还有不少交情和人脉。”黄显胜一边说,一边看向江连横手中的支票,“你的钱,还是留着打通其他关系吧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多谢黄处长指点。”
“不用谢我,我这么做,也不全是为你。”黄显胜整理一下衣衫,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会谈,“东洋巡警在华界抓人,事关主权,没有退让的道理。”
…………
日沉月升,夜幕垂降。
东洋警务署大楼,审讯室内突然传来一声咆哮。
赵国砚和武田信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,赵国砚最终决定妥协,武田信喜出望外,立刻叫人安排笔录工作。
没想到,当所有工作人员准备就绪,只等着按部就班,完成差事时,赵国砚的供词却是另一番模样。
“我承认,刺杀斋藤警官是受人指使的,奉天有排日势力,索茂林就是排日领袖,我的枪和匕首是汤文彪给的,钱是穆逢春出的,我只负责行动……”
警务人员不了解其中缘由,还在那认认真真地记下赵国砚的供述,却不知武田信已然面色铁青。
“八嘎呀路!”
伴随着一声咒骂,武田信抢过文员手中的“口供”,气冲冲地撕成碎片,朝着赵国砚扔了过去。
“你他妈的耍我?”
赵国砚看着武田信气急败坏的样子,低头笑了笑,并没有说话。
他想的很简单,能拖一天是一天,能少受点苦就少受点苦,至于出卖江家,乃至整个奉天,那是从未有过的念头。
武田信也彻底撕下了伪装,大踏步冲到赵国砚面前,甩手就是一嘴巴,厉声骂道:“你他妈的是想找死么?”
赵国砚转过脸,用舌头在嘴里搅了两下,摇摇头说:“这拿笔杆子的手,打人就是不疼啊!”
“我劝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!”
“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容易就上当啊!”
“好,很好,你不想活,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“你杀了我,也会有人杀你。”
“我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!”武田信在众人面前出了丑,再没有半点斯文的架势,当即转身招呼道,“叫侦缉一队的人过来审问,给他动刑!”
紧接着,赵国砚就被人从办公室押去了审讯室。
周遭的景致霎时一变,电灯泡上布满霉斑,四下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刑具,老虎凳、烙铁、站笼、玻璃碎屑,几只苍蝇落在上面,耐心舔舐着业已干涸的血迹。
此情此景,若说不怕,大概谁都不会相信。
赵国砚也是肉体凡胎,待到审讯室内,便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。
等不多时,山崎裕太就带着几个警员,气冲冲地闯了进来。
大家都是侦缉一队的成员,跟着斋藤六郎混了多年,眼看着赵国砚已成瓮中之鳖,心底里登时腾起一股私愤。
“把他给我吊起来!”
山崎裕太似乎接替了斋藤六郎的位置,一声令下,其他几个警员立刻蜂拥上前,七手八脚,就把赵国砚吊在了旁边的刑架上,却又并不把他完全吊起来,而是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,只吊起离地十公分左右。
赵国砚被缚喉咙,顿觉气息奄奄,只好拼命踮脚喘息。
然而,山崎裕太等人仍不满意,又在他脚下撒了一片图钉,让他脚尖每一次用力,都要传来一阵刺痛。
旋即,众人纷纷抄起警棍、皮鞭,一个个摩拳擦掌,准备为斋藤队长报仇雪恨。
山崎裕太凑到赵国砚身边,瞪着眼睛,悄声细语道:“喂,你喜欢逞英雄是吧?嗯?现在没人能救得了你了!”
赵国砚朝他手里的警棍瞥了一眼,把心一横,冷笑着说:“说人话,我听不懂狗叫唤。”
“无路赛!”
山崎裕太暴喝一声,抡起警棍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直冲赵国砚的肋下横劈过去。
赵国砚肋下吃痛,整个人本能地蜷缩起来,可是这么一动,身体便有些失衡,脖子上的绳索顿时一紧,勒得他喘不过气,于是又赶忙站直了身子,前脚掌随即传来一阵刺痛,还不等站稳身形,第二记警棍便已呼啸而来。
众人目露凶光,咬牙切齿,不论手里拿着什么,只管朝赵国砚的身上招呼。
这根本不是审讯,而是彻头彻尾的报复。
山崎裕太什么都不想问,也不指望对方能配合警务署的要求,只是不断抡起警棍,以平心头之恨。
赵国砚几度濒临窒息,又强忍着疼痛,凭借意志对抗本能,拼命站起来,直面鬼子的一声声咒骂,一次次毒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