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内普的噩梦结束了,从那只黑猫跳出来的时候。
他觉得自己也许是太累了,不然怎么会看到与他的养子一模一样的黑猫呢?
那尊雕像还立在霍格沃茨的三楼,任何一个在霍格沃茨行走过的巫师都能认出它是谁。
“梦境与迷雾的主宰、生命与死亡之间的桥梁,永恒好运的象征……”
斯内普想到了那些离谱的传言,想到了那些愚蠢的小巫师。
他们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整天夜游,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工作量。
最多的时候,他能在城堡一次性抓到十几个夜游的学生。
破获一整个夜游团伙。
想到这里,他的嘴角带上了些许讥讽。
“晚上好,斯内普先生。”
黑猫开口说话了,是一个熟悉、稚嫩的声音。
斯内普上扬的嘴角立刻平复,他认认真真地盯着黑猫。
它的语调仿佛蒙了一层迷雾,让人听不清真切,就好像是所有听过的声音混在了一起,让人完全分不清是哪个熟悉的人在讲话。
“希恩·格林。”
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浓厚的威严。
黑猫的头埋在一片迷雾里,假装什么也没听见。
面对毫无反应的黑猫,斯内普并未深究,而是仔细打量起周身的场景来。
他们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,这里最多的就是浓雾。
它们并不像普通的雾气,而是一种还未成型的东西。
只是稍稍一思索,斯内普就知道自己到了哪里。
“传说……是真的……”
这时他看向黑猫的眼神一变再变。
“晚上好……神明先生。”
斯内普的身躯微微颤抖,沙哑着嗓音说。
“你在做噩梦?”
黑猫说,尾巴一动不动。
斯内普稍垂了头,本就锐利的目光又添了些说不清的阴暗。
他的确是做噩梦了。
可放在从前,他是绝不会被这些事撩动心弦的。
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,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事情。
不过是几个人死在了灾难中。
他见到的灾难还少吗?
可这些年他明显地改变了。
死的人,会是谁的父亲?
又是谁的孩子?
他想到了远在霍格沃茨的他的养子。
一些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逐渐涌入心头。
他以往从未想过这个角度,想过有人牵挂着、等候着另一个人的归来。
他本是个一无所有的人,你怎么能强迫一个没见过太阳的人眷念阳光呢?
“神明……”
他知道,这也许只是一个强大的魔法生物罢了,
“都这么闲吗?”
黑猫没说话,它的脑袋边总是飘着雾气团,斯内普也看不清它的神色,虽然从一只猫脸上观察情绪也是个不现实的活计。
突然,它从雾气团中跳下来了。
斯内普身躯微颤,它看见黑猫朝着某一个方向而去,很快就要没入白茫茫的雾气里。
想到某种可能,斯内普没什么犹豫地跟上了它。
他不断打量着周围,没有注意到,米白色雾气团的后面,黑猫也在打量他。
渴望、怯懦、想要见到她却又想着退缩……
黑猫能看见斯内普的身边环绕着丝丝缕缕的雾气,它无师自通地理解了这些雾气的含义。
当看得足够久,它还能从雾气里读出巫师的思绪。
这就是赫奇帕奇女士说的:可以看透巫师的秘密?
黑猫稍稍有些振奋了。
有了这项特别的魔法能力,它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。
一人一猫在雾气变化的山谷里行进,一路上风平浪静。
然后,雾起了。
斯内普猛地一顿,在这些翻涌的迷雾中,他看到了许多丑陋不堪的画面。
“跑起来吧,斯内普教授。”
黑猫说。
它似乎已经说过这种话不止一次了。
“什么?”
斯内普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跑起来……明知毫无意义却又无法放弃的事情,任谁都有这样的存在。梦境搭建了桥梁,巫师便可以在往返中找到那些无法放弃的东西。”
黑猫说出了些斯内普似懂非懂的话。
他咬着牙齿,看着黑雾涌起,宛如滔天巨浪。
“向着呼唤你的地方而去,斯内普教授,你会找到方向的。毕竟这里是交界地,在这里,心与心之间的呼唤比任何地界都响亮。”
黑猫凝望着翻滚的雾气。
它想到了邓布利多校长记忆的那幅画面。
“赫奇帕奇女士说,我就是风暴。”
一道闪电劈开了黑雾,斯内普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雾与响彻混沌的雷霆。
他清晰的意识到,也许他真的见到了所谓的神明,也许这真的是一场久违的美梦。
“然后呢,我该怎么做?”
他吼道。
“一路向前,除非万不得已,否则不要退缩。”
黑猫的胡须颤抖。
……
时间不知过了多久。
当斯内普来到这片雾霭的彼岸时,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。
这里的雾气,不再是饱含愤怒、铺天盖地的红褐色雾气;
不再是总是弥漫着的、湿冷的、能钻进骨头缝里的灰雾。
这里的雾是银色的,轻盈的,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薄纱,一层又一层地在他脚下铺展。
没有温度,没有风,没有任何生者的气息。
只有一片无垠的、沉默的虚空,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、不知从何而来的光。
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黑色长袍完好无损,在前进时被雾气包裹、侵袭导致的伤口消失了,手上没有血。
他死了吗,他想。
在梦中?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他没有感到恐惧,也没有感到解脱。
只有一种干涩的不甘。
但有什么不对。
他突兀地听见远处有声响。
他抬起头。
雾在退散。
那层银白本身在为他让开一条路。
雾气向两侧缓缓卷起,露出了一条笔直的、通向远处的甬道。
光线从尽头漫过来,是一种不刺眼的、温暖的、近乎仁慈的白色。
他看见了。
路的尽头,木屋里,坐着一个人。
红的。
先入眼的是红色。
那一抹深红像一簇凝固的火焰,安静地垂落在肩头。
然后是轮廓——纤细的,熟悉的,被那层白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缘。
她的身体微微侧向他,像是刚听见了什么,正欲回头,却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转身的动作。
斯内普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他的脚步停了。
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骤然捆绑住了,所有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僵死。
茫然。
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涌入了太多信息,以至于所有的思绪都撞在了一起,堵在喉咙口,无法动弹。
那抹红色击中了他体内的某个开关,他听见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然作响。
红发。
绿色的眼睛。
真的是她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那个名字,那个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却从不敢在清醒时说出口的名字,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,卡在他的气管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呼吸,或者说,他已经不能呼吸了。
然后,他的脑海彻底炸开了。
欣喜若狂。
这欣喜是如此的暴烈,摧枯拉朽。
像是从他那些被熬成灰的记忆废墟里猛然窜出的野火。
是她。
真的是她。
不是画像,不是记忆,不是哈利·波特脸上那双被诅咒的、日日提醒他罪孽的绿眼睛——是她本人。
她站在那里,站在光里,留下一个安静的、几乎要转过头来的侧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