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冲过去。
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冲过去。
他要跪在她面前,要抓住她的手,要说出那些他在漫长的黑夜里用坩埚浸泡过、用眼泪冲洗过、却从未有一次能够真正说出口的话。
对不起……
原谅我……
我——
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抹绿色。
他看见了绿色的花。
同时,他敏锐注意到莉莉的袍角有一片深色的污渍。
那是血迹吗?
他不确定。
但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应该是不配的。
尽管她好像在这里徘徊,等待着什么。
可那会是他吗?
一个杀了她的人?
虽然没有出手,但他等同是杀了她。
他递上了预言。
他的告密把她推进了阿瓦达索命的绿色光芒里。
他的手是干净的,但他的舌头不是。
他感到了苦涩。
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真实的苦味,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,像灌了一整瓶过期的生死水。
他看见了自己站在山巅的模样,黑袍翻飞,嘴里念着那个可笑的请求——
“只求您放过那个女人”。
他以为那是爱。
他以为他懂得爱。
可那时的他只是把嫉妒当成了忠诚的证据。
他不会爱。
他从来都不会。
直到他学会凝望她留下的那双眼睛。
直到他明白那些时候,她曾多么想与他达成同谋。
然而直到她死后,他们的道路才产生了交汇。
此刻。
斯内普的脚退了回去。
无声地,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回去。
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清楚——他不配走过去。
他的手上没有血,但他的灵魂里浸透了洗不掉的东西。
他可以为邓布利多递上情报,可以手染鲜血去做凤凰社的间谍,可以用后半生去赎前半生的罪。
但有些东西是赎不回来的。
这苦涩没能蔓延太久。
因为远处的轰鸣已经响彻的天际,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眷念地凝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。
……
今早,雾是在她煮第二壶茶时浓起来的。
莉莉往炉膛里添了块松木,火舌舔上去,炸开一串细碎的噼啪声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小东西在火里私语。
她不急不缓地拎起铜壶,沸水注入粗陶杯,几瓣干玫瑰被烫得翻了个身,缓缓吐出颜色。
是一种介于旧梦和霞光之间的粉,浸开在水里,也浸开在这间小木屋的空气里。
木屋不大,却似乎从来没有人看清过它的边界。
靠窗的木桌上摊着一本没合拢的书,纸页偶尔自己翻动一下,好像有个看不见的读者正俯身细读。
墙角立着一把空椅子,但当你盯着它看久了,总觉得那上面坐过什么人,还留着一点体温的弧度。
墙上挂着一面圆镜,镜面从不映出莉莉的脸,只映出窗外的雾——那雾在镜子里是另一种颜色,仿佛通往别的什么地方。
莉莉靠着窗,手肘支在窗台上,掌心托着下巴。
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,她用指尖画了个圈,雾就从那个圈里涌进来一丝,凉凉的,带着苔藓和遥远雨水的气味。
她没有关上窗,反而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。
外面的世界是一片不确定。
树影在雾中融化又凝聚,偶尔露出一截枝条,枝条上蹲着一只猫头鹰,或者其实只是一团更浓的雾?
小径在草色中若有若无地延伸出去,尽头被白茫茫吞没。
只有那尊黑猫雕像是确定的。
交界地的所有巫师都知道好运黑猫的故事。
莉莉在等。
等一只猫。
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。
莉莉没有转头去看。
她只是往对面的空杯子里也斟了些茶,推到桌子另一边。
火在炉膛里低低地烧着。
时间在这里是一种很松软的东西,像刚烤好的面包,可以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一盏茶和一盏茶之间,足够一片树叶从枝头落到地上,再被泥土慢慢消化成下一个春天。
莉莉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眼睛半阖着。
她看起来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一支很远的曲子。
她的嘴唇微微颤动,没有声音发出来,但如果你凑得很近很近——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密水珠——你就会听见她在哼一首歌,一首没有歌词的歌,旋律和窗外的雾一样,飘忽不定,却又无处不在。
交界地下雪了。
木屋与斯内普的发梢都沾染了雪花。
记忆中的一切与现实似乎产生了重叠。
他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一些朦胧的画面。
那是一段列车上的场景。
“你最好进斯莱特林。”
他看见那个年幼的自己说,在注意到莉莉高兴了一点,年幼的巫师觉得很受鼓舞。
“斯莱特林?”
坐在包厢里的一个男孩听到这个词转过头来。
“谁想去斯莱特林?我才不愿待在那儿呢,你呢?”
詹姆问悠闲地坐在对面座位上的男孩。
小天狼星没有笑。
“我们全家都是斯莱特林的。”
他说。
“天哪,”
詹姆说,
“我还觉得你挺好的呢!”
小天狼星咧嘴笑了笑。
“说不定我会打破传统。如果让你选择,你想去哪儿?”
詹姆举起一把无形的宝剑。
“‘格兰芬多,那里有埋藏在心底的勇敢!’像我爸爸一样。”
年幼的巫师轻蔑地哼了一声,詹姆转头看着他。
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,”
年幼的巫师说,但他傲慢的讥笑却表露了相反的意思,
“如果你情愿肌肉发达而不是头脑发达——”
“那么你希望去哪儿?看样子你两样都不发达。”
小天狼星突然插嘴道。
詹姆大声笑了起来。
莉莉挺直身子,绯红了脸,厌恶地看看詹姆,又看看小天狼星。
“走吧,西弗勒斯,我们另外找一间包厢。”
斯内普觉得自己的眼前一定是朦胧了。
在那些时候,他应该意识到,他们是一路的。
即使到了最后,走岔的也只有他。
白色的雾气翻涌得太厉害了。
斯内普意识到自己该走了。
他遥遥地凝望着她。
雪在他头顶垒了一层又一层。
听见雪落下,他会回想起,那个时候,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一朵叫做玫瑰的花,和它鲜红的色彩。
从那时起,他的一部分,将不再停留在黑暗里。
“我现在做的,是我恶劣一生中做的最好、最最好的事情;我会得到的,是我丑陋一生中,最安宁、最最安宁的休息。”
他扭头,梦醒了。
今夜。
迷雾四起,我在无人处爱你。
交界地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木屋里。
茶还热着,椅子空着,炉火正旺。
一切刚好。
除开少了某个胆小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