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。
凉风习习,孝陵东侧。
老朱没有坐辇,只是一步一步,沿着神道往深处走。
身后跟着云明,跟着两队锦衣卫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老朱在一座石碑前停下了脚步。
碑上只有几个字——
【大明懿文太子朱标之墓】
老朱静静地盯着这几个字,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夜风从松柏间穿过,呜咽着,像谁在哭。
“标儿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爹来看你了。”
四周寂静,只有风声。
老朱沉沉地坐下,坐在碑前的石阶上。
云明想上前说什么,被他挥了挥手,屏退了所有人。
锦衣卫退到百步之外,只留下那个孤独的老人,坐在儿子的墓碑前,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。
“今日,爹把老六剐了。”
老朱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凌迟。三千六百刀。一刀没少。”
“他那个母妃,那个毒妇,被人在殿上灭了口。也好,省得脏了咱的手。”
“湖广那帮帮凶,一共十三人,全部剐了。就在西市,让所有人都看着。”
“爹给你报仇了,标儿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望着碑上那几个字,眼眶慢慢泛红。
“可是爹知道,报再多仇,你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你娘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马丫头……她走的时候,咱不在身边。咱在批折子,批那些杀人的折子。等咱赶到,她已经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,没有说下去。
过了很久。
“标儿,爹这辈子,杀人无数。”
“杀过豪强,杀过贪官,杀过功臣,杀过逆贼。爹从没后悔过。”
“可是对你……”
他低下头,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碑石:
“爹后悔了。”
“爹不该那样对你。”
“你当太子那些年,爹总觉得你软,觉得你慢,觉得你事事都要权衡、件件都想周全……”
“爹嫌你,骂你,还用锦衣卫盯着你。”
“可你没怨过爹一句。”
“每次见咱,你还是笑呵呵地叫父皇,还是问咱身体怎么样,还是劝咱少杀人、多休息……”
“你越是这样,爹就越觉得你不行。”
“爹错了。”
“你比爹强。”
“你比爹会当爹,也比爹会当皇帝。”
夜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是叹息。
老朱忽然笑了,笑得苦涩:
“你那个老三,允熥,咱看错了。”
“他认了个老师,就是爹给你说的那个疯子张飙。”
“这几天,他学着看折子,学着查账,学着在朝堂上站稳。”
“爹把张飙那疯子办的案子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。他看得很认真,边看边记,边记边问。”
“学得挺快。”
“那个老二,允炆……唉。”
他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下去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标儿,爹还能活多久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三年?两年?说不定哪天就去找你和你娘了。”
“这江山,总得有人接。”
“爹想好了。”
他没有说想好了什么。
但墓碑前那个孤独的老人,脊背慢慢挺直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从神道那头传来。
老朱眉头微皱,转头看去。
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,正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,沿着神道慢慢走来。
那人穿着粗布麻衣,半边袖子空荡荡的,在夜风里晃荡。
他走到懿文太子陵的享殿前,放下灯笼,拿起一把扫帚,开始扫地。
动作很慢,很机械,像一头被驯服的牲口。
老朱的目光,落在那只空袖子上。
“朱樉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淡。
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僵。
扫帚掉在地上。
他缓缓转过身,露出那张曾经骄横跋扈、如今只剩下麻木和颓废的脸。
是秦王朱樉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秦王,大明最富庶的封地之主。
此刻却穿着粗布麻衣,提着一盏破灯笼,在懿文太子的陵前,扫落叶。
他看见老朱,愣了一下。
然后,‘扑通’跪了下去。
跪得很深,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。
没有说话。
老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
是老朱砍的。
但老朱却没有后悔。
“起来吧。”
老朱淡淡道。
朱樉站起身,低着头,不敢看老朱的眼睛。
老朱打量着他。
一年不见,这个儿子老了许多。
两鬓已经斑白,脸上刻满风霜,哪还有当年那个骄横秦王的影子?
“这些日子,在这儿,可还安分?”
“回父皇……”
朱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
“儿臣每日打扫陵园,供奉香火,从不敢懈怠。”
老朱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父皇——”
朱樉忽然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
“儿臣求您一件事。”
老朱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说吧。”
朱樉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:
“儿臣自知罪孽深重,死不足惜。但儿臣的儿女……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“求父皇开恩,放他们一条生路。哪怕贬为庶民,只求……只求他们能平安的活着。”
“儿臣这段时间,日日夜夜在这里守着大哥,想了很多。儿臣知道错了,可错的是儿臣,不是他们……”
老朱回过头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儿子。
那张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。
老朱冷笑了一声。
“现在知道求情了?你敬献丹药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后果?”
朱樉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父皇,那丹药……儿臣当时只想给大哥减轻痛苦,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
老朱打断他,声音冰冷:
“你是不知道,还是假装不知道?”
朱樉哑口无言。
老朱看着他,眼中没有半分同情:
“咱告诉你,你那些儿女,该怎么处置,咱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求也没用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爹——!”
朱樉忽然扑上前,抱住老朱的腿,声音嘶哑:
“儿臣可以死,儿臣愿意死!但求父皇开恩,给他们一条活路!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知道一个秘密!”
老朱的脚步顿住,平静而淡漠的转头看去:
“什么秘密?”
朱樉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。
“父皇的孝陵,是不是……疑冢?”
老朱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,像两把出鞘的刀,死死盯着朱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朱樉被那目光逼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:
“儿臣知道,父皇的孝陵,有问题。真正的墓室,不在明处。”
老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朱樉,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【这个秘密,只有咱一个人知道。】
【连马丫头都不知道。】
【咱是准备传给下一任皇帝的,让他完成这个秘密的布局。】
【这逆子怎么会知道?!】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老朱的声音,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。
朱樉跪在地上,惨然一笑:
“父皇现在,还信不过儿臣是吗?”
“如果儿臣真想谋反,这个秘密,早就可以用来做文章了。”
老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朱樉,等着那个答案。
朱樉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
“洪武十五年,母后病逝。”
“父皇悲痛欲绝,命在京诸王回京奔丧。儿臣等十位藩王,日夜兼程,赶回应天。”
“父皇为我们每人赐了十名僧人,说是祈福超度,为母后诵经。”
“儿臣的那十名僧人里,有一个叫道鸿的……”
老朱的眉头皱起。
“道鸿?”
“是。”
朱樉点头道:
“那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,但目光极深,说话慢条斯理,总让人捉摸不透。”
“有一日,他在为儿臣讲经时,忽然说了一句:‘王爷可知,陛下之陵,有疑冢?鸠占鹊巢,江山易主。’”
“儿臣当时大惊,问他从何得知。他只是笑,说:‘贫僧云游四方,见得多罢了。’”
老朱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儿臣追问过他几次,他都含糊其辞。再后来,他随儿臣离京返藩,却在半路失踪,儿臣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“但这句话,儿臣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老朱沉默了很久。
“就凭这一句话,你就敢跟咱提疑冢的事?”
朱樉苦笑:
“父皇,儿臣被关在这里,无事可做,只能想事。越想越觉得,那道鸿和尚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父皇当年下葬母后时,儿臣就在旁边。那陵墓的规制,虽然恢宏,但墓道并不在中间,而是偏在一边......这里确有蹊跷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父皇应该还在找元廷的传国玺吧?”
老朱的眼睛,瞬间瞪大。
那目光,锐利得像要把朱樉当场刺穿。
“你知道传国玺的下落?!”
“儿......儿臣也只是听说......”
朱樉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:
“那道鸿和尚失踪数年,突然送来一封信,说:‘观音奴或许知道’。”
老朱的呼吸,骤然急促起来。
【观音奴……】
【秦王正妃,元朝河南王王保保之妹。被朱樉软禁在府中多年,据说性情刚烈,宁死不从。】
【传国玺……难道真的在她手里?】
“你逼问过她?”
老朱厉声问。
朱樉点头:
“儿臣这些年,一直在逼问。”
“可她嘴硬得很,什么都不说。儿臣又不能杀她……她是父皇赐婚的正妃,杀了她,儿臣没法交代。”
老朱死死盯着他,半晌无语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——
【道鸿和尚……洪武十五年……马丫头去世……赐给诸王的僧人……】
【这个人,到底是谁的人?】
【他怎么知道孝陵疑冢的事?】
【又怎么知道传国玺的下落?】
无数疑问,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。
老朱盯着朱樉,目光闪烁。
这个儿子,他一直瞧不上,嫌他蠢,嫌他横,嫌他没脑子。
可现在,这个蠢儿子,居然爆出这么大一个秘密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老朱问。
朱樉摇头:
“儿臣就知道这些。那道鸿和尚后来再没出现过,儿臣派人找过,找不到。”
老朱沉默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:
“你说的这些,咱会查。如果属实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你那些子嗣,咱可以留一条活路。”
朱樉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狂喜的光芒。
“谢父皇!谢父皇——!”
他拼命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。
老朱看着他,眼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记住,今日之事,你若敢泄露半个字——”
“儿臣明白!儿臣明白!”
朱樉伏在地上,浑身颤抖,却是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老朱没有再看他。
他转身,沿着神道,慢慢走去。
夜风吹过,松涛阵阵。
他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,显得格外沉重。
云明连忙迎上来,看见老朱的脸色,心头一惊。
“皇爷……”
老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前方浓重的夜色,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光芒。
【道鸿……】
【你到底是什么人?】
【传国玺……真的还在?】
【还有孝陵……】
他的目光,投向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孝陵方向。
那座他为自己修建的陵墓,恢宏壮丽,世人皆知。
可真正的秘密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【朱樉这个蠢货,居然猜到了。】
【那道鸿,又是谁的人?】
【他告诉朱樉这些,想干什么?】
无数疑问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老朱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“云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派人去查一个叫道鸿的和尚。洪武十五年,咱赐给诸王的那批僧人里,有一个叫道鸿的。查他的来历,查他的下落,查他跟什么人接触过。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