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明心头一凛,躬身道:
“奴婢遵旨。”
老朱顿了顿,又道:
“秦王那个正妃,观音奴。想办法,把她秘密押解进京。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云明的心猛地一跳。
【观音奴?王保保的妹妹?】
【皇爷怎么忽然想起她了?】
但他不敢多问,只是深深叩首:
“奴婢明白。”
老朱没有再说话。
他迈步,走入浓重的夜色中。
身后,懿文太子朱标的陵墓,静静地矗立在夜风里。
那个断臂的守陵人,还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。
他没有抬头。
但他的肩膀,在微微颤抖。
不知是哭,还是笑。
远处,夜风送来不知哪里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一声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
像某种遥远的,模糊的,不祥的预兆。
........
老朱回到宫中时,夜色已深。
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,就一直坐在华盖殿的御案后,一言不发。
案上的参汤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他一口没动。
云明守在殿门外,时不时探头看一眼,只见那盏烛火映出的身影,一动不动,宛如一尊石像。
他在想朱樉说的那些话。
【道鸿和尚、孝陵疑冢、传国玺、观音奴.....】
这些词像乱麻一样缠在他脑子里,理不清,剪不断。
【洪武十五年……马丫头去世那年……】
【赐给诸王的僧人……是谁安排的?】
【那道鸿,如果真是心怀叵测之人,为何只跟朱樉说了这些,却什么都没做?】
【他是在等什么?还是在试探什么?】
老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
就在这时,云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:
“皇爷,宋忠求见。”
老朱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宋忠进殿时,脚步很轻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跪下行礼,不等老朱发问,便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,双手呈上:
“皇爷,今日西市行刑,所有人的表现,臣已详细记录在册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薄一些的册子:
“史官所记《明史实录》今日条目,臣也一并带来了。”
老朱接过那两卷册子,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看着宋忠,淡淡道:
“你先说说,今日都有哪些值得留意的。”
宋忠叩首,清了清嗓子,开始禀报。
但从始至终,老朱都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听‘天气预报’。
直到宋忠禀报到,有人喊‘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!这才叫公道!’,他的神色才变了变。
“这就是公道么……”
他呢喃了一句。
宋忠垂首:
“这句话,臣听见不止一人说起。想来,今日之后,会传遍京城。”
老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儒生那边呢?”
宋忠继续道:
“今日到场观刑的儒生,约二百余人,多为国子监生员及京城名士。”
“行刑结束后,当场有十余人痛哭失声,有人瘫坐于地,喃喃自语‘礼崩乐坏’、‘刑不上大夫’等语。”
“但臣注意到,哭得最惨的,多是年轻儒生。那些年长的、做过官的,虽然面色难看,却无人失态。”
老朱冷笑了一声。
“年轻的好哭。年老的,知道哭也没用。”
宋忠垂首,不敢接话。
老朱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那卷《明史实录》,展开。
烛光下,那工整的馆阁体小楷,一笔一划,像刻在纸上。
【洪武二十六年秋九月丁酉,诛楚王桢于西市,用凌迟刑。在京诸王世子、各地藩王使节,皆令观刑。血流盈阶,观者股栗。自是,天下皆知国法之严,虽亲王不宥。】
【时人有言:古有商鞅徙木立信,今有洪武杀子证法。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自此深入人心。】
老朱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,他看到最后那行小字——
【张御史,罪在当下,功在千秋!】
老朱的眉头猛地皱起。
“张御史?”
他抬头看向宋忠:
“这是史官写的?”
宋忠叩首:
“是。臣拿到实录时,也看见了这一句。”
“臣问过那史官,为何要写这一句。那史官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:
“他说,若无张飙撞殿死谏,若无张飙查清楚王罪行,楚王今日还在武昌逍遥法外,那些冤死的百姓,永无昭雪之日。”
“他说,张飙虽狂悖,但于国于民,有大功。”
“他说,史官之笔,但书事实。这是事实。”
老朱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着‘张御史’三个字,看着‘罪在当下,功在千秋’那八个字,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。
最后,他把实录放下,没有说话。
宋忠跪在下面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老朱开口,声音沙哑:
“那个史官,叫什么?”
“回皇爷,他叫王景,是翰林院修撰,今年四十有三,洪武十八年的进士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他,那八个字,写得好。”
“但让他记住,张飙是张飙,国法是国法。功是功,过是过。史官可以记,但不能因为功,就忘了过。”
宋忠叩首:
“臣会把皇爷的话,转告王修撰。”
老朱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允熥今日的表现,你看清楚了?”
宋忠正色道:
“臣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吴王殿下从头到尾,端坐不动。只有楚王喊话时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只有楚王最后一刀落下时,他的手握紧了扶手。”
“除此之外,纹丝不动。”
“臣斗胆说一句,殿下这定力,不像十四岁。”
老朱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嘴角,微微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弧度很浅,一闪即逝。
“允炆呢?”
宋忠斟酌了一下措辞:
“皇次孙殿下……年纪尚幼,心性未定。那样的场面,对他来说,确实太难了些。”
老朱冷笑一声:
“年纪尚幼?允熥比他小一岁。”
宋忠不敢接话。
老朱挥了挥手: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宋忠叩首,站起身,倒退着走到殿门口。
“等等。”
宋忠停住脚步。
老朱看着他,目光幽深:
“今日那些藩王使节的表现,你都记清楚了?”
“记清楚了。”
“尤其是燕王府那个太监。”
宋忠心头一凛:
“臣明白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。
宋忠退出殿外。
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,望着那两卷册子,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。
他又想起了宋忠说的那句话——
【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才叫公道。】
他想起那些百姓的窃窃私语,想起那些儒生的痛哭流涕,想起那些藩王使节的惊惧眼神。
他想起朱桢临死前的诅咒,想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他想起朱樉跪在陵前,用那个秘密换儿子一条活路。
他想起那行小字——
【张御史,罪在当下,功在千秋。】
“功在千秋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窗外,夜风呜咽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大迎枕上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睁开眼,看向案上那卷《明史实录》,看向那行小字。
然后,他提起笔,在‘张御史’三个字旁边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没有批语。
只是一个圈。
他把笔放下,重新闭上眼睛。
殿外,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一声一声,渐渐远去。
烛火将尽。
老朱的呼吸,渐渐平稳。
他睡着了。
睡梦中,他好像看见了马丫头,看见她站在懿文太子的陵前,朝他笑。
那笑容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叫她。
她却转身走了,走进那片浓重的夜色里,再也看不见。
.......
与此同时,诏狱,天字一号死牢。
现在是晚饭时间。
说是晚饭,其实就是一碗糙米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外加两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咸菜,硬得像石头。
李景隆端着碗,愁眉苦脸地盯着那粥,半天没下嘴。
“飙哥……”
他弱弱地开口。
张飙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:
“嗯?”
“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?”
“能啊。”
张飙睁开眼,一本正经地看着他:
“怎么不能?你不知道今天西市那边,多热闹。”
李景隆一愣:“啥热闹?”
“想知道?”
张飙挑了挑眉,坐直身子,凑近栅栏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道:
“我告诉你,今天西市凌迟楚王!”
李景隆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
张飙掰着手指头给他算:
“你看啊,楚王那身肉,三千六百刀,每一刀削下来一片,那片肉有多大?指甲盖那么大吧?”
“三千六百片指甲盖大的肉,加起来有多少?也就一碗?”
“一碗肉,够吃一顿的。”
李景隆听得云里雾里:
“所……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
张飙凑得更近,眼睛亮得吓人:
“九江啊,你算算你这一身肉,能割多少刀?”
李景隆手里的碗‘哐当’掉在地上。
“飙、飙哥……”
“别怕别怕,我就是帮你算算。”
张飙摆摆手,继续掰手指:
“你这体型,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吧?一斤十六两,一两能割多少刀?咱们按一两割十刀算,一斤就是一百六十刀,一百八十斤……”
他眼睛越睁越大:
“两万八千八百刀!”
“九江!你比楚王值钱多了!”
李景隆的脸已经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:
“飙哥……你别吓我……我……我不值钱……我瘦……我最近都饿瘦了……”
“瘦了也没用。”
张飙摇头晃脑:
“瘦了肉更紧实,一刀下去,片下来的肉更薄,能割更多刀。”
“你这么一算,说不定能上三万刀!破纪录!”
“破、破什么纪录……”
“凌迟纪录啊!”
张飙一拍大腿:
“据我所知,历史上凌迟最高记录是三千三百五十七刀!”
“而你!到时候史书上会写,‘洪武二十六年,凌迟原曹国公李景隆,计三万刀,创历代凌迟之最,观者无不叹服’!”
李景隆快哭了。
“飙哥……你别说了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男子汉大丈夫,死要死得轰轰烈烈!”
张飙站起来,慷慨激昂:
“三万刀!那是何等壮烈!等你上了刑台,全京城的百姓都来看,那叫万人空巷!”
“刽子手一刀一刀割,你在上面骂!骂皇帝,骂朝廷,骂那些害你的人!骂得越狠,史书上写得越精彩!”
“千秋万代之后,提起你李景隆,不是曹国公,不是李文忠的儿子,是——”
“凌迟三万刀的绝世猛人!”
李景隆彻底瘫了。
他趴在栅栏上,眼泪汪汪地看着张飙:
“飙哥……您是不是……早就想好了……要把我卖了……”
“怎么能叫卖?”
张飙一脸无辜:
“我这是在帮你规划人生最后的辉煌!”
“再说了,你那些家产,反正也带不走。不如提前分我一半,我给你买口好棺材,再找几个和尚念念经,超度超度,多好。”
李景隆:“……”
【说来说去,飙哥还是忘不了我那一半家产!】
【造孽啊——!!】
就在李景隆生无可恋的时候,走廊尽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,而是轻快的、鬼鬼祟祟的脚步声。
张飙和李景隆同时扭头看去。
只见一个身影,猫着腰,蹑手蹑脚地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一个什么东西,热气腾腾的。
走近了,借着昏暗的油灯,张飙终于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一张黝黑的、满是风霜的、带着憨厚笑意的脸。
“王……王麻子?!”
张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你怎么进来的?!”
王麻子嘿嘿一笑,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举起来——
那是一个小炭炉,上面坐着一口砂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气扑鼻。
“张大人,俺来给您送全大明第一顿红汤火锅啊!”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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