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盖殿,东暖阁外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残阳正从琉璃瓦上褪去。
宋忠站在汉白玉台阶下,如同一棵挺拔的劲松。
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不是等得不耐烦,是在想,待会儿进去,怎么开口。
胡充妃的寝宫,他带着人搜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翻遍了每一只箱笼,撬开了每一块松动的地砖,连院子里那口枯井都让人吊下去摸了一遍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间看起来最可疑的小佛堂,佛龛背后的暗格是空的,香炉底下的夹层是空的,就连供桌腿里挖出来的那个洞也是空的。
简直干干净净,像被什么人提前清扫过。
宋忠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寝宫里,望着那些翻得乱七八糟却一无所获的箱笼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不是因为怕交不了差。
是因为,宫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这说明,胡充妃在宫里还有余党并未被发现。
她背后有一个极严密的、反应极快的、手眼通天的网络。
在她被押往奉天殿的那一刻,就已经有人,把她宫里所有能要命的东西,全部转移了。
而那段时间,奉天殿正在上演张飙撞殿、齐王人头、胡氏当殿被刺的大戏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。
没人注意胡充妃的寝宫,有没有人进出。
也没人注意,那短短两个时辰里,有多少只脚,踩过那条通往宫外的青石板路。
“宋指挥使。”
云明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宋忠抬头,看见那个老太监正站在殿门口,朝他微微颔首。
“皇爷传您进去。”
宋忠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台阶。
……
东暖阁内,烛火已经点起来了。
老朱靠在迎枕上,脸色比昨日好了些,但眼底那抹青黑还在,像化不开的墨。
他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道:
“搜到了?”
宋忠跪在榻前,额头抵在金砖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老朱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是。”
宋忠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禀报一件寻常公事:
“胡充妃寝宫,臣带人搜了一天一夜。所有箱笼、暗格、夹层、地窖,乃至院子里那口枯井,全部翻检过。”
“没有任何账册、密信、名录。”
“没有任何能与江南直接关联的证据。”
老朱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宋忠脸上,像两把无形的刀,慢慢刮着那张刚毅的面孔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臣知道。”
宋忠抬起头,迎上那道目光:
“意味着胡充妃背后还有人。而且那人,动作极快,手眼通天。在臣封锁寝宫之前,就已经把东西全部转移了。”
“意味着,锦衣卫里,至少有一个级别不低的人,在给她通风报信。”
“甚至,陛下身边,都有其眼线.....”
老朱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宋忠垂眸:
“臣不敢欺瞒皇爷。”
老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通风报信的人,你打算怎么查?”
“臣已经让人调阅了昨日奉天殿当值及宫门出入的全部记录。”
宋忠的声音很稳:
“从胡充妃被押离寝宫,到臣带人封锁寝宫,中间有两个时辰。这两个时辰里,共有三十七人进出过胡充妃所在宫苑及周边区域。”
“其中宫女二十一人,太监九人,内官监杂役四人,另有三人是锦衣卫。”
老朱的目光骤然锐利。
“锦衣卫?”
“是。”
宋忠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:
“三人分别是镇抚司总旗李成、力士周贵,以及……武骧右卫百户,钱越。”
老朱接过名单,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。
【武骧右卫百户,钱越。】
【这个官职不大。】
【但武骧右卫四个字,就够了。】
“钱越跟胡充妃有什么瓜葛?”
“臣查过。”宋忠道:
“钱越的舅舅,是当年胡充妃宫里放出去的太监,姓史。”
“那太监出宫后在应天府开了间杂货铺,明面上是正经买卖,暗地里替胡充妃收过几次外头的孝敬。”
“钱越那日去胡充妃宫苑,名义上是替神宫监送香灯去佛堂。可臣查了神宫监记录,那边从未得到指示,送香灯去胡充妃宫苑.....”
老朱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神宫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宋忠知道,这三个字,已经被老朱刻在心里了。
“那个姓史的太监呢?”
“死了。”
宋忠的声音更低了:
“昨夜在自家铺子里,上吊了。留了封遗书,说对不起主子,先走一步。”
“遗书呢?”
“臣验过,是史太监本人的字迹,没有伪造痕迹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史太监的尸体,臣验过,脖子上的勒痕有两道。一道是吊死时勒的,另一道……是死前被人从后面勒过留下的淤伤。”
“他是先被人勒晕,再挂上去的。”
老朱沉默了很久。
“做得干净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赏。
“杀人灭口,伪造遗书,调虎离山,转移证据。”
“一环扣一环,滴水不漏。”
他看向宋忠,眼底没有怒,只有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、平静的锐利:
“你说,这是一个人做的,还是一群人做的?”
宋忠沉吟片刻:
“臣以为,是一群人。”
“能在两个时辰内完成,转移所有要命证据、灭口知情人、伪造遗书、抹去所有痕迹,这需要一个至少五六人的小班子,且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抬起头,迎上老朱的目光:
“他们能在锦衣卫包围寝宫之前,把人灭口、把东西转移,说明他们不仅知道臣什么时候会去搜宫,还知道臣会从哪里搜、搜多久。”
“锦衣卫里,有人给他们报信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怒。
甚至没有追问那人是谁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听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“那个崔嬷嬷呢?”
他忽然问。
宋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【崔嬷嬷。】
【胡充妃身边最老的心腹,跟了她二十年的贴身嬷嬷。】
【搜查寝宫时,所有宫人都被拘押审问,唯独这个崔嬷嬷不见了。】
“臣正要禀报。”
宋忠的声音依旧很稳:
“崔嬷嬷并未随胡充妃前往奉天殿。搜查开始前,她就不在寝宫了。”
“臣查过宫门记录,昨日辰时三刻,也就是奉天殿大朝会开始前半个时辰,崔嬷嬷持胡充妃的腰牌,以‘替主子取冬衣’为由,出宫去了。”
“然后就没回来。”
老朱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出宫取冬衣?”
“是。臣已查过,那间‘锦绣坊’成衣铺,确实收过胡充妃的冬衣订单。可那订单是三个月前的,冬衣早已做好,根本不需要八月里再去取。”
“崔嬷嬷是借这个由头,逃出去的。”
老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现在在哪儿?”
宋忠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那是跟在张飙身边查案,对一切都在掌控中的自信笑容。
“回陛下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密报,双手呈上:
“臣在搜查寝宫一无所获后,便命人盯紧了应天府所有城门、码头、驿站。”
“昨夜子时,有人在应天府东门外三十里铺,看见了崔嬷嬷。”
老朱的眼睛骤然亮起。
“抓到了?”
“抓到了。”
宋忠叩首:
“臣的人一路尾随,在她试图换船走运河时,将其拿下。现已秘密押解至镇抚司私牢,等候陛下处置。”
老朱靠回迎枕上,闭着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向宋忠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但宋忠知道,这一字的分量,比万两黄金都重。
“崔嬷嬷开口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宋忠如实道:
“臣怕动静太大惊动那边的人,只派了两个最可靠的老手去审。那婆子嘴硬得很,熬了一夜,一个字没吐。”
老朱点点头。
“别急。”
他说:
“让她先熬着。熬到她知道,没人会来救她。”
“熬到她明白,她那个主子已经死了,她背后那些人也保不住她。”
“熬到她……自己想活。”
宋忠叩首:
“臣明白。”
老朱没有再说话。
他靠在迎枕上,望着帐顶那只蟠龙,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个崔嬷嬷,胡充妃有多少事是她经手的?”
“据臣初步查访,胡充妃宫里所有要紧事,都是这崔嬷嬷一手操办。收礼、送礼、传话、取物……没有一样她不经手。”
“她肚子里的东西,比胡充妃那间空寝宫,多十倍不止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审。”
他说:
“别打死了。”
“打死之前,把她肚子里那点东西,一五一十,全掏出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宋忠叩首。
他顿了顿,又问:
“皇爷,钱越那边……要不要先拿下?”
老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拿。”
他说:
“让他继续在神宫监待着。”
“告诉咱,他拿了东西去哪儿了,交给了谁。”
宋忠一怔,随即明白了。
放长线,钓大鱼。
钱越只是一条小杂鱼。
他要钓的,是那条藏在深水里的、真正的大鱼。
“臣明白。”
宋忠再叩首。
“对了,明日的行刑,留点心。”
老朱仿佛想起什么似的,不容置疑地补充道:
“咱要你把所有皇子皇孙,藩王使节,包括允熥和允炆,以及他们身边人的表现,都记录在册,不要有任何遗漏!”
“是,臣遵命。”
老朱挥了挥手:
“去吧。”
宋忠站起身,倒退着出了暖阁。
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知怎么的,他忽地想起了一个人,眼睛顿时变得无比坚定。
紧接着,他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,杀气四溢。
【张大人,我绝不会让您失望!】
【那些该死的蠹虫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!】
.......
翌日。
午时三刻,京城西市。
这里本是商贾云集、车马喧嚣的繁华之地,今日却里三层外三层,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围得水泄不通。
刑场正中,矗立着五座高台。
正中那座最高、最醒目的,便是为楚王朱桢准备的。
左右两侧稍低一些的高台上,跪着湖广都指挥使李远、湖广布政使潘文茂、按察使黄俨,以及楚王府幕僚、司马等一干从犯,共计一十三人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刑场四周特别搭建的观刑台。
东侧观刑台上,坐着所有在京的藩王子嗣,周王世子朱有燉、蜀王世子朱悦燫、燕王次子朱高煦……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此刻却惨白如纸。
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世子,紧紧抓着椅背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:
“我……我不想看……”
旁边的年长些的堂兄低声呵斥:
“闭嘴!皇爷爷让看的,你敢不看?不要命了?”
小世子不敢再吭声,只是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西侧观刑台上,是各地藩王派驻京师的使节。
他们代表着远在封地的燕王、宁王、蜀王、湘王……
燕王府的使节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监,此刻正捻着佛珠,眯着眼睛看向刑台,嘴唇微动,不知在念什么。
宁王府的使节是个中年武将,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,只是死死盯着那座最高的刑台。
蜀王府的使节是个文官,已经掏出手帕,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。
正北方向,是皇室专用的高台。
正中设着御座。
老朱没有来,说是龙体欠安,由吴王朱允熥代为主持。
朱允熥坐在御座左侧,臂上绷带已换过新的,面色沉静如水。
他端坐着,目光平静地扫过刑场,仿佛在看一场寻常的演武。
但他的左手,按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那是他在极力控制自己。
右侧稍低的位置,坐着皇次孙朱允炆。
他被解禁出来,奉旨观刑,‘以儆效尤’。
身后站着黄子澄等东宫属官。
方孝孺也在。
他坚持要来,说要‘亲证国法’。
朱允炆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文笑意,但眼角的肌肉,在微微抽搐。
因为今日的座次,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吴王在上,他居下。
而且,矮了整整半寸。
“时辰已到——!”
监刑官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刑台前方,立着一人:新任锦衣卫指挥使,宋忠。
他身着崭新的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面容冷峻如铁,目光扫过之处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“带人犯——!”
宋忠的声音,在肃杀的空气中回荡。
一阵镣铐拖地的哗啦声。
楚王朱桢被两名魁梧力士押了上来。
他早已没了在奉天殿上的疯狂,披头散发,面色灰败如死人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亲王蟒袍,踉跄着被推上正中高台。
“跪下!”
力士一脚踹在他膝弯,朱桢扑通跪倒,却仍倔强地抬起头。
他第一眼看的,不是监刑官,不是高台上的朱允熥,而是西侧观刑台上那些藩王使节。
忽然,他笑了。
笑得凄厉,笑得疯狂。
“诸位!都看清了吗?!”
他嘶声大喊,声音在寂静的刑场上空回荡:
“我朱桢,洪武皇帝六子!亲生的儿子!今日就要被亲生父亲,千刀万剐!”
“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!这就是给朱家当儿子的下场!”
观刑台上,那些藩王使节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燕王府的老太监,佛珠差点脱手。
宁王府的武将,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蜀王府的文官,手帕掉在了地上。
宋忠面色一沉,厉声喝道:“堵住他的嘴!”
两名力士立刻上前,用破布塞住朱桢的嘴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,扎进了每一个藩王使节的心里。
【今天的我,就是明天的你们——】
朱桢被堵住嘴,却仍在挣扎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使节,仿佛要把自己的诅咒,刻进每一个人的灵魂。
宋忠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,声音冷如寒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