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”
“罪人朱桢,身为亲王,不思报国,反行悖逆!”
“勾结妖妇胡氏,谋害太子朱标!”
“私设‘狴犴’死士,荼毒湖广百姓!”
“炸堤屠城,致武昌三万七千百姓葬身洪水!”
“贪墨军饷,私通江南,泄露军机图册!”
每念一条,刑场上的寂静就加深一分。
念到最后,宋忠合上圣旨,目光扫过刑台上一十三名待决人犯,一字一顿:
“数罪并罚,依律——凌迟处死!”
“其党羽李远、潘文茂、黄俨、王通等十三人,同罪并处!”
宣判声落。
刑场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,呜咽着吹过,卷起地上的黄沙。
忽然——
“哈哈哈!好!好得很!”
一阵狂笑,打破了寂静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跪在左侧高台上的李远,仰天大笑。
他是武将出身,湖广都指挥使,曾跟着傅友德打过云南,是一员悍将。
此刻被剥去官服,露出满是伤疤的脊背,却昂着头,眼中毫无惧色。
“张飙呢?!那个疯子呢?!”
他厉声吼道:
“老子在湖广三十年!没死在战场,死在你们这帮构陷的狗贼手里!老子不服!”
“张飙!你给老子出来——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张飙不在刑场。
他还在诏狱深处那间昏暗的牢房里,对着墙壁发呆。
但李远不知道。
他吼了几声,没有回应,渐渐安静下来,只是死死盯着皇室高台的方向,眼中满是怨毒。
布政使潘文茂被押上另一座高台。
他是个文官,身形清瘦,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。
他被按在刑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
“我招……我什么都招……别杀我……求求你们别杀我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刽子手已经在磨刀了。
按察使黄俨最后一个被押上来。
他是文官,此刻却比李远还要硬气几分。
他跪在刑台上,脊背挺得笔直,环视四周。
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江南籍官员时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诸位同僚!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沉稳:
“今日黄某先走一步。但有一句话,要送给诸位——”
“江南的事,瞒不住的。迟早有一天,你们也会站在这里!”
那些江南籍官员如遭雷击,纷纷低下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王通已经开始发抖。
“张飙……我们在地下等你!你不得好死!”
“行刑——!”
宋忠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。
刽子手上台。
那是五名身材魁梧、赤着上身的大汉,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,盘中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具,在午后的阳光下,闪着冷幽幽的光。
为首的刽子手走到朱桢面前,抱拳行礼:
“王爷,得罪了。”
朱桢被堵着嘴,发不出声音,只能瞪着眼睛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。
刽子手深吸一口气,拿起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,在朱桢额头轻轻一划——
第一刀。
血珠渗出。
刑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东侧观刑台上,那个八九岁的小世子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‘哇’的一声,他吐了出来。
秽物溅在衣袍上,溅在地上,一股酸臭味弥漫开来。
旁边的堂兄面色铁青,想扶他,自己的手却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想走……”
小世子带着哭腔,小声哀求。
“不能走!”
堂兄咬着牙,压低声音:
“皇爷爷在看着……谁敢走,谁就是下一个!”
小世子不敢再说话,只是死死闭着眼睛,浑身发抖。
其他藩王子嗣,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有人面如土色,有人牙关打颤。
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,就是不敢抬头看刑台。
只有朱高煦面色淡然的坐在位置上,若无其事。
虽然他大哥朱高炽和三弟朱高燧都不在,但他绝不能丢燕王府的脸。
而西侧观刑台上,藩王使节们的反应却更加微妙。
燕王府的老太监,佛珠转得飞快,嘴唇翕动,念经的声音越来越急。
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刑台,盯着那一片一片落下的血肉,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——
【带回去。说给王爷和大师听。】
宁王府的武将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眼眶泛红。
他和李远有过一面之缘,在云南战场上,并肩作战过。
此刻看着老战友被一刀一刀剐成白骨,他的牙咬得咯嘣响,却什么也不能做。
蜀王府的文官,已经彻底瘫在座位上了。
他的手帕湿透了,额头还是不停冒汗,嘴里喃喃自语,不知在说什么。
湘王府的使节,那个中年太监则面无表情,只是一双眼睛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他在数刀数。
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
【三千六百刀。】
【陛下要让所有人记住,这就是背叛的下场。】
皇室高台上。
朱允熥端坐着,面色平静如水。
但他的左手,按在膝上,指节已经泛白。
每一刀落下,他的眼皮就跳一下。
他在忍。
他知道,皇爷爷让他主持这场行刑,就是要看他能不能撑住。
撑不住,就不配坐那个位置。
他必须撑住。
朱允炆坐在右侧,脸色比朱允熥还要难看几分。
他的目光躲闪着,不敢看刑台,却又强迫自己去看。
因为他知道,此刻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。
【不能露怯……不能露怯……】
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。
但胃里翻涌的恶心,几乎要压不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朱允熥。
那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的人,此刻端坐在御座之侧,纹丝不动。
朱允炆忽然生出一股不甘。
【他能忍,我为什么不能?】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抬起头,直视刑台。
正赶上刽子手削下朱桢肩头的一片肉。
那片肉薄如蝉翼,带着血丝,在空中翻了个身,落入盘中。
朱允炆的胃猛地一抽。
他死死咬住牙,拼命压制那股翻涌的感觉。
【不能吐……不能吐……】
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:
【朱允熥在看着……满朝文武在看着……皇爷爷在看着……】
但那股恶心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涌来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。
黄子澄察觉到了,悄悄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殿下,要不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
朱允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就在这时,朱允熥忽然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没有任何讥讽或挑衅。
但朱允炆却觉得,那一眼比任何嘲笑都让他难堪。
【他在看我笑话。】
【他在等我出丑。】
朱允炆的指甲,深深掐进掌心。
刑台上,惨叫连连。
李远的骂声,渐渐变成了嚎哭,嚎哭又变成了嘶哑的呻吟。
潘文茂已经彻底崩溃了,不停哭喊‘我招我招’,但没人理他。
黄俨倒是硬气,从头到尾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江南籍官员的方向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一个时辰后。
刑台上已经血流成河。
朱桢的惨叫声,早已变成了微弱的呻吟。
他的身上,已经露出森森白骨。
忽然,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扎起来,嘴里的布团竟被他挣松了。
“朱重八——!”
他嘶声大喊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却格外清晰:
“你听见了吗——!我是你儿子——!亲生的儿子——!”
“你今天杀我——明天——明天你的其他儿子——也会步我的后尘——!”
“燕王——宁王——蜀王——他们都会反——!都会反——!”
“你等着——!你等着——!啊——!”
最后一刀落下。
刽子手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喉管。
朱桢的声音戛然而止,头颅无力垂下。
但他的眼睛,依然圆睁着,死死盯着那些藩王使节的方向。
死不瞑目。
刑场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东侧观刑台上,有藩王子嗣终于忍不住,当场哭出声来。
是那个八九岁的小世子。
他挣脱随从的手,站在那里,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,眼泪止不住地流,却死死咬着嘴唇,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。
他只是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那是他的六叔。
旁边的人连忙把他拉回来,捂住他的嘴。
但已经晚了。
许多人都看见了。
看见了那个孩子在哭。
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。
西侧观刑台上,燕王府的老太监,手中的佛珠终于断了。
檀木珠子滚落一地,噼里啪啦。
他没有去捡。
只是盯着那具尸体,盯着那双圆睁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
如果有人懂唇语,会看出他说的是——
【王爷,大师,你们看到了吗……】
【这就是咱们燕王府,将来的下场……】
其他使节,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看。
有的死死盯着刑台,眼中翻涌着恐惧、愤怒、寒意等复杂情绪,还有一丝极隐秘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皇室高台上。
朱允熥站起身。
他的面色依旧平静,但起身的那一刻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只是一瞬间,随即稳住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沉稳:
“继续行刑。”
李远、潘文茂、黄俨……一个接一个,在惨叫和诅咒中,被剐成白骨。
日头西斜。
刑场上的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
围观的百姓,从一开始的惊恐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最后的窃窃私语。
有人小声说:
“原来皇帝真的会杀亲儿子……”
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:
“不要命了?小声点!”
那人挣开,压低声音:
“我就说说……说说而已……不过这楚王,确实该死。炸堤淹死那么多人,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毕竟是亲儿子……”
“亲儿子怎么了?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!这才叫公道!”
“嘘——!别说了别说了,锦衣卫在看着呢……”
但这话,还是被很多人听见了。
有人点头,有人沉思,有人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【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】
这句话,从今天起,刻进了无数人的心里。
而那些读书人,尤其是推崇‘刑不上大夫’的儒生,脸色就精彩了。
有几个年轻的,当场就哭了。
不是吓哭的,是气的,是悲的,是绝望的。
“礼崩乐坏……礼崩乐坏啊……”
一个中年儒生瘫坐在地上,喃喃自语:
“古之圣王,刑人于市,与众弃之,不过斩首而已……何曾有此等酷烈之刑……何曾以亲王之尊,受庶民之戮……”
“礼者,贵贱有等,刑不上大夫……今日之后,还有谁信这个……”
方孝孺站在朱允炆身后,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色已经惨白如纸。
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想要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【复古周礼……刑不上大夫……贵贱有等……】
他一生信奉的信条,此刻被赤裸裸地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身子晃了晃。
“希直兄!”
黄子澄连忙扶住他。
但已经晚了。
方孝孺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方先生——!”
朱允炆大惊失色,也顾不得刑台上了,连忙起身。
东宫属官们七手八脚地把方孝孺抬到一旁,掐人中的掐人中,灌水的灌水。
方孝孺悠悠转醒,第一句话就是:
“礼……礼崩乐坏……臣……臣无颜见先贤……”
说完,又晕了过去。
朱允炆脸色铁青,看了看昏厥的方孝孺,又看了看刑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,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。
他死死咬住牙,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。
但那股恶心,已经涌到了喉咙口。
他终于忍不住,扶着栏杆,干呕起来。
“殿下!殿下!”
黄子澄连忙上前。
朱允炆挥挥手,示意无事,却呕得越发厉害,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是不停地干呕。
周围的目光,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那些目光里,有同情,有担忧,有冷漠,甚至有人看向了朱允熥。
只见朱允熥抬头看了眼刑场中央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干呕的朱允炆,忽然想起张飙曾经说过的话——
【帝王之位,不是那么好坐的。】
【你要学会看杀人,也要学会被人看。】
然后,他收回目光,看向宋忠。
宋忠正指挥锦衣卫清理刑场,面色冷峻如常,仿佛刚才只是执行了一场寻常的公务。
朱允熥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回宫。”
随从们簇拥着他,走下高台。
身后,刑场的血腥味,久久不散。
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。
但那些窃窃私语,却像风一样,飘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听说那个吴王,从头到尾脸都没变一下……”
“皇次孙可就不行了,吐得稀里哗啦……”
“毕竟是嫡孙,不一样……”
“嘘——!别说了别说了……”
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皇室高台的方向,意味深长。
西侧观刑台上,燕王府的老太监终于捡完了佛珠。
他直起身,看了一眼朱允熥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仍在干呕的朱允炆。
然后,他低下头,默默把那串断了的佛珠,一颗一颗,串回线上。
【王爷……】
他在心里默默想着:
【这大明的天,怕是要变了……】
远处,暮色四合。
西市的血腥味,随着夜风,飘向紫禁城,飘向那些藩王封地的方向。
史官收起纸笔,在《明史实录》上写下最后一笔:
【洪武二十六年秋九月丁酉,诛楚王桢于西市,用凌迟刑。在京诸王世子、各地藩王使节,皆令观刑。血流盈阶,观者股栗。自是,天下皆知国法之严,虽亲王不宥。】
【时人有言:古有商鞅徙木立信,今有洪武杀子证法。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自此深入人心。】
他顿了顿,又添上一行小字:
【张御史,罪在当下,功在千秋!】
合上《明史实录》,史官抬头看了一眼渐浓的夜色。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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