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盖殿,东暖阁。
烛火摇曳,将老朱那张削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云明跪在榻前,双手捧着刚从诏狱送来的密录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
他伺候老朱三十年,深知此刻手中的这叠纸有多烫手。
“念。”
老朱闭着眼睛,声音沙哑而平静。
云明深吸一口气,展开密录,开始念。
从张飙忽悠李景隆分家产办后事开始,到朱高炽问防疫,到朱允熥问账册、问钮坤、问那三件事——
再到朱允熥自己加的那第四问。
云明念到‘内帑和户部分开’时,声音都发颤了。
他偷偷抬眼,想看老朱的反应。
老朱依旧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云明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念。
念到张飙那句‘制衡、规矩。让所有人互相盯着,让所有事有章可循。皇权不是万能的,规矩才是’时,云明的手抖了一下。
念到最后,蒋瓛那句‘那个‘无间道’……我干’时,云明终于念完了。
东暖阁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老朱依旧闭着眼。
云明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。
久到云明以为自己要跪到天荒地老。
老朱突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怒笑,是一种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声。
“这狗东西……”
他喃喃道:
“教得倒挺细。”
云明不敢接话。
老朱睁开眼,望着帐顶那只五爪金龙。
“反贪局……整军……分权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,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。
“制衡……规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
“云明,你说咱这辈子,最信什么?”
云明一愣,小心翼翼道:
“皇爷信……自己?”
“不对。”
老朱摇头:
“咱信刀。”
“刀握在手里,才安全。刀握在别人手里,迟早要砍自己。”
云明低头,不敢应声。
“可那疯子说,刀不是万能的。规矩才是。”
老朱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
“咱废了丞相,把刀握得紧紧的。可结果呢?胡充妃差点用内帑把咱毒死。江南那帮蠹虫,用咱的银子,养咱的敌人。”
“刀握得再紧,也有握不住的时候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允熥那孩子,问了个好问题。”
云明抬起头。
老朱继续道:
“内帑和户部分开。皇家的钱归皇家,国家的钱归国家。”
“咱年轻时候,觉得天下都是咱的,分什么你家我家?”
“现在想想……”
他忽然咳嗽起来。
云明连忙上前,却被老朱摆手制止。
“咱打了四十年天下,坐了三十年江山,杀了无数人,也护了无数人。”
“可咱从来没想过,这天下,到底是谁的天下。”
他靠在迎枕上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是咱的。也是那些老百姓的。”
“咱死了,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。可咱把内帑和户部搅成一锅粥,将来新君怎么办?”
“万一再出个胡充妃那样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云明却听懂了。
老朱在想的,不是现在。
是死后。
是那个他再也看不见的未来。
“传旨——”
老朱忽然开口。
云明连忙爬起,准备记录。
“第一,反贪局的事。”
老朱顿了顿:
“让吏部给反贪局正式立个章程。该给的品级给,该拨的银子拨。张飙那个局长,先挂着。他不干,让别人干。但衙门得立起来。”
云明愣住了。
【皇爷这是……同意那疯子的第一件事了?】
“第二,整军的事。”
老朱继续道:
“让兵部把京营的册籍调出来,让反贪局从头到尾查一遍。吃空额的,喝兵血的,有一个算一个,全给咱揪出来。”
“藩王护卫的兵籍,也让各王府报上来。谁敢瞒报,以谋反论处。”
云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【这是要动那些勋贵的命根子了……】
“第三,军机处和内阁……”
老朱沉默了片刻。
“先不设。”
云明松了口气。
但老朱下一句话,让他又提起了心:
“但允熥那孩子说的对,咱确实太累了。”
“从明儿起,让他每天早朝前,先把六部的奏折看一遍。要紧的挑出来,不重要的分类整理。拟几条批语,咱再看。”
“让翰林院挑几个老成持重的,帮着一起看。就叫……‘值书房’吧。没品级,没印信,就是帮忙的。”
云明暗暗咋舌。
【这不是军机处,也差不多了。】
“第四——”
老朱顿了顿,目光转向云明:
“蒋瓛那边,按原计划办。”
云明心头一凛:
“皇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允炆去‘救’他。”
老朱淡淡道。
云明深吸一口气。
【这是把刀子递到朱允炆手里了。】
【他接不接,怎么接,全看他自己。】
“至于允熥那孩子……”
老朱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云明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不是满意,不是欣慰,甚至不是骄傲。
是一种……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他比咱想的,走得更远。”
“咱让张飙教他,是让他学怎么查案、怎么理事。他倒好,自己琢磨出怎么分家、怎么立规矩来了。”
“十四岁啊……”
老朱喃喃道:
“标儿十四岁的时候,还在跟宋濂读《论语》呢。”
云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,心头剧震。
【皇爷这是……在心里比较了?】
【拿太子爷和吴王比?】
【这……】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老朱摆摆手:
“咱累了。”
云明叩首,倒退着出了暖阁。
殿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像风,像雨,又像是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放下。
……
云明走后,东暖阁里只剩下老朱一个人。
他望着帐顶的龙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望着案头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。
忽然,他想起了张飙那句‘制衡、规矩’。
“这个疯子……”
他喃喃骂道:
“说的倒是人话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恍惚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。
那一年他刚打下应天,自称吴王,帐下谋士如云,猛将如雨。
刘基对他说:“上位,嫡长之制,乃社稷之基。嫡庶不分,长幼无序,必生祸乱。”
他当时不以为意。
三十年后,他躺在病榻上,终于明白刘基当年说的是什么。
不是规矩本身有多重要。
是规矩能让所有人知道,自己该站在哪里,该往哪里走。
没有规矩,就会乱。
一乱,就会死人。
死很多人。
“标儿……”
他喃喃道:
“你儿子比你强。”
“他知道,规矩比刀管用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烛火,在风中摇曳。
老朱慢慢闭上眼睛。
嘴角,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【张飙,咱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人,是标儿和妹子。】
【最该谢的人,是你。】
【可咱不能谢你。】
【你是疯子,咱是皇帝。】
【皇帝不能谢疯子。】
【只能……把你关着。关到死。】
【但你教出来的徒弟,咱认。】
窗外,夜色正浓。
紫禁城的轮廓,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等待着黎明的第一缕光。
……
另一边。
蓝玉府邸,密室。
烛火通明,照得满室亮如白昼。
蓝玉坐在主位上,那张因常年征战而黝黑粗糙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,指节却用力到发白。
下首坐着开国公常升。
按理来说,现在这种时候,他们不应该见面,但两人从那日大朝会回来就寝食难安。
如今,更因为宋忠查案,闹得人心惶惶,由不得他们不聚到一起,商议应对之策。
“凉国公。”
常升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你对陛下之忧,如何看?”
他没有跟蓝玉扯亲情,而是直接称呼蓝玉爵位。
很明显,这是有意疏远蓝玉。
而蓝玉对此,也没有什么不悦。
他抬眼看了看常升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嘲、三分苦涩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老夫能怎么看?陛下都将咱比作司马懿了!’”
常升的手猛地一抖。
司马懿是什么人?是魏国的擎天柱,也是魏国的掘墓人。
他活着的时候,曹魏稳如泰山;他死的时候,曹魏已经姓司马了。
老朱把蓝玉比作司马懿,是警告,是告诉蓝玉:
【咱知道你有多大本事,咱也知道你这本事能干什么。你最好老老实实,别动不该动的心思。】
“舅舅……”
常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别叫舅舅。”
蓝玉冷哼道:
“在朝堂上,咱是臣;在家里,咱是亲戚。可陛下眼里,咱就是个手握重兵的武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傅友德死了。冯胜虽然回老家了,可那模样……跟死了也差不多。”
“咱跟陛下打了一辈子仗,杀了一辈子人。从濠州起兵,到北伐蒙元,到平定云南……咱手上沾的血,能把这应天府淹了。”
“陛下用咱的时候,咱是功臣。陛下不用咱的时候,咱就是司马懿!”
常升站起身,走到蓝玉身边,低声道:
“可咱们什么都没干啊。这些年,老老实实练兵,老老实实打仗,从没动过不该动的心思……”
“有用吗?”
蓝玉打断他:
“傅友德动了心思吗?冯胜动了心思吗?他们什么都没干,结果怎么样?”
“你以为陛下杀功臣,是因为他们干了什么?”
常升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密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一个身穿青衫、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。
正是蓝玉最倚重的幕僚,人称‘柳先生’的。
“大将军,开国公。”
柳先生拱手行礼,面色却极为凝重。
蓝玉不耐烦地摆手道:
“坐吧。刚才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柳先生点点头,在主位侧边坐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
“大将军,学生斗胆说几句。”
“说。”
柳先生深吸一口气:
“朝会之事,学生已听人详细说了。陛下当众提司马懿,又提霍光……这已经不是在敲打了,这是在摊牌。”
蓝玉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摊牌?摊什么牌?”
“就是告诉大将军,您的位置,已经到了悬崖边上。”
柳先生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:
“大将军,有几句话,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!”
”有什么话就说,最烦你们这些酸儒,说话文绉绉的.....”
“舅舅!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