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升有些听不下去了,板着脸喝止了蓝玉,然后朝柳先生致歉道:
“先生勿怪,我舅舅他......”
“无妨!开国公不用多说,学生了解大将军,他没有恶意!”
柳先生礼貌回了常升一礼,然后斟酌了一下措辞,朝蓝玉道:
“恕学生直言,大将军的狂傲,已经为自己酿下了不少祸端。”
“从建昌回来,想必大将军就已经感觉到了,陛下对您的态度,不再像从前那般纵容了!”
“可以说,陛下对您,早已起了杀心!”
轰隆!
蓝玉闻言,如遭雷击。
紧接着,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双目圆睁。
常升则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
很明显,他也是这样想的。
否则,以蓝玉的军功,怎么可能只封他个太子太傅,甚至连平叛这样的大事都将他雪藏在京城。
如果是以前,蓝玉绝对是平叛的先锋。
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,蓝玉阴沉着脸坐了回去,一言不发。
却听柳先生继续道:
“大将军再想想,陛下为何不杀您?不是不想,是不能!”
“燕王、宁王刚平叛有功,手里握着十几万精兵。江南瘟疫未平,朝廷焦头烂额。储位之争悬而未决,满朝人心惶惶。”
“这个时候杀您,谁去压制藩王?谁去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?”
“所以,陛下不杀您,但他要您知道,您的人头,只是暂时寄存在脖子上。”
蓝玉的拳头攥紧了。
常升的脸色也白了。
柳先生话锋一转:“可陛下这番话,还有一层意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在试探。”
蓝玉皱眉: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大将军,对吴王殿下的态度。”
柳先生缓缓道:
“陛下把司马懿、霍光这些人都拎出来,是在问,您会不会像司马懿那样,等他一死,就取而代之?开国公会不会像霍光那样,把新君当成傀儡?”
“他知道你们与吴王殿下的关系。也知道你们手里有兵,有一群愿意为你们卖命的骄兵悍将。他更知道,一旦吴王登基,你们就是最大的外戚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你们现在造反。他怕的是将来,你们以‘辅政’之名,行‘夺权’之实。”
蓝玉和常升同时沉默了。
良久,蓝玉才满脸郁闷地道:
“老子从来没想过当什么权臣。允熥是允熥,我是我。老子也不是想护着他,只是看不惯那些文官欺负他……”
“大将军是这样想的,可陛下信吗?”
柳先生打断他:
“退一万步说,就算陛下信,那些文官信吗?朱允炆身边的人信吗?江南那帮人信吗?”
“他们只会看到,蓝玉是朱允熥的舅公,蓝玉手里有兵,蓝玉有一群如狼似虎的义子。将来朱允熥登基,蓝玉就是第二个司马懿。”
“他们会拼了命地阻止,拼了命地诋毁,拼了命地想把您除掉。”
“到那时候,您就算不想反,也得反。”
蓝玉的脸色变了。
就在这时,密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一个身穿劲装、腰佩长刀的年轻人闯了进来,正是蓝玉最疼爱的义子,蓝雀。
“父亲!”
蓝雀单膝跪地,抬起头,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甘:
“父亲,儿子在外头都听见了!”
“皇帝既然这么不信任您,咱们何必再忍?儿子手里有一千亲兵,城外还有一万旧部。只要父亲一句话,儿子今夜就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蓝雀脸上。
蓝雀被打得整个人歪倒在地,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他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蓝玉:
“父亲……”
“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!”
蓝玉瞪着他,眼睛都红了:
“造反?你知道造反是什么吗?是剥皮!是抄家!是灭九族!”
“老子打了四十年仗,杀了多少人,才换来蓝家这点家业?你一句话,就想全毁了?!”
蓝雀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
“可……可父亲,咱们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等死?皇帝今天能说您是司马懿,明天就能把您下狱!”
“傅友德是怎么死的?冯胜是怎么被贬的?父亲您比他们功劳更大,您比他们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蓝玉又是一脚踹过去,把蓝雀踹翻在地。
他指着蓝雀,声音都在发抖:
“你给老子听好了,从今往后,不许再说半个‘反’字!不许再提什么亲兵旧部!不许再跟那些兄弟们来往!”
“老子活着一天,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当一天安分守己的武夫!”
“老子死了,你们就赶紧辞官回乡,种地去!不许留在应天,不许靠近朝廷,不许跟任何官员来往!”
“听见没有?!”
蓝雀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死死咬着牙,眼眶里满是血丝。
柳先生看着这一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转向蓝玉,拱手道:
“大将军息怒。蓝雀将军也是一时激愤,并非真想造反。”
蓝玉喘着粗气,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
柳先生沉默片刻,又开口了:
“大将军,学生还有几句话……”
“废话少说!”
柳先生看了眼常升,沉吟道:
“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大将军和开国公的前程,其实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。”
蓝玉抬眼看他。
常升也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柳先生继续道:
“若是朱允炆登基,大将军和开国公必死无疑。这一点,想来大将军和开国公心里也清楚。”
蓝玉没有说话。
常升也没有反驳。
“可若是吴王殿下登基……”
柳先生顿了顿:
“或许还有一丝活路。”
蓝玉和常升的眼睛同时一亮。
“但——”
柳先生加重了语气:
“这一丝活路,不是靠吴王殿下飞黄腾达,也不是靠大将军的功劳。”
“而是靠四个字,激流勇退。”
蓝玉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柳先生深吸一口气:
“大将军和开国公要向陛下证明,你们不会因为吴王上位,就权倾朝野。”
“您不会当司马懿,开国公也不会当霍光。你们只想安安分分当个武夫,打完仗就回家养老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交出兵权,遣散义子,与淮西勋贵少来往,最好闭门谢客,不问朝政。”
蓝玉的脸色变了。
常升也抬起头,眼中满是复杂。
柳先生又苦口婆心道:
“大将军,陛下在朝会上那番话,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”
“您要让他放心,就得让他看见,您对权力没有兴趣。您对那个位置,更没有兴趣。”
“只有这样,他才会放过您。也只有这样,吴王殿下登基后,您才能安安稳稳活到老。”
蓝玉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“柳先生……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你刚才说,向陛下证明老子不会当权臣。可老子本来就他娘的没想当什么权臣!”
“老子打了四十年仗,杀了一辈子人,图的什么?图的就是打完仗能回家喝口热酒,图的就是老兄弟们能安安稳稳活着,图的就是咱大明江山能稳稳当当传下去!”
“什么权臣?什么司马懿?老子是真的没想过!”
柳先生苦笑:
“大将军,您是这样想的,可陛下信吗?那些文官信吗?”
“您没想过当权臣,可您有当权臣的能力。这就是您的罪。”
蓝玉愣住了。
这句话,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有当权臣的能力,就是罪。
老朱在朝会上,也是这个意思。
“还有——”
柳先生又道:
“大将军的义子们……”
蓝玉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大将军,学生再斗胆说一句,这些义子,是大将军最大的隐患。”
“不是因为他们会造反,是因为他们在,陛下就永远不放心。”
“您想想,一呼百应的义子,遍布军中的旧部,加上吴王殿下母族的名分……这是什么样的力量?这是可以颠覆江山的力量。”
“陛下不怕您,但他怕您死后,这些义子会跟文官集团干起来,会把大明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“所以,您必须跟他们划清界限。”
蓝玉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猛地站起身,瞪着柳先生:
“划清界限?!他们是老子的义子!跟着老子打了十几年仗!出生入死,刀山火海!你现在让老子跟他们划清界限?!”
柳先生没有退缩。
他站起身,迎着蓝玉的目光,一字一顿:
“大将军,不是为了您自己,是为了他们。”
蓝玉愣住了。
柳先生继续道:
“您想想,如果有一天,陛下真要清算您,那些义子会是什么下场?”
“他们是您的义子,是您的亲信,是您最信任的人。陛下会放过他们吗?那些文官会放过他们吗?”
“您活着,他们还有活路。您死了,他们就是第一批陪葬的。”
“可如果您现在跟他们划清界限,公开否认义子之事,让他们各自散开,各自谋生,将来就算您出了事,他们也能躲过一劫。”
“大将军,您真的想让他们跟着您一起死吗?”
蓝玉的嘴唇在发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常升站起身,走到蓝玉身边,低声道:“舅舅……柳先生说得对。为了那些孩子,你也得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蓝玉猛地吼道。
他瞪着常升,瞪着柳先生,瞪着跪在地上的蓝雀。
那目光里有愤怒,有不甘,有挣扎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老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
“老子这辈子,没求过谁。没怕过谁。没低过头。”
“可现在,你们让老子跟自己的儿子们划清界限?让老子把他们赶走?让老子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柳先生看着他,眼中满是复杂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:
“大将军,学生知道这话您不爱听。可学生还得说——”
“皇帝想要削藩的心思,已经昭然若揭。只是现在身体未愈,加上燕王、宁王刚平叛有功,他不可能贸然动手。”
“可等藩王削完了,下一个是谁?”
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柳先生继续道:
“张飙在奉天殿上那番话,您还记得吗?他说削藩之后,改边镇总督。”
“大将军,学生斗胆问一句,您有没有想过,顺势而为?”
蓝玉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永镇边镇。”
柳先生一字一顿:
“向陛下请旨,永镇边镇。带着您的兵,守在边境,一辈子不回来。”
“这样,您远离朝廷,远离储位之争,远离那些猜忌和算计。您手里有兵,可那些兵是用来打北元的,不是用来威胁朝廷的。”
“或许……能保一族之命。”
蓝玉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根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:
“柳先生……你先退下吧。”
柳先生看了他一眼,拱手行礼:
“学生告退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——”
蓝玉忽然开口:
“义子的事……容我再想想。”
柳先生点点头,退出了密室。
常升也站起身:“舅舅,我也先回了。你……好好歇着。”
他走了。
密室里只剩下蓝玉,和跪在地上的蓝雀。
蓝玉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义子,看着他肿起的半边脸,看着他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甘。
忽然,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蓝雀的头。
“疼吗?”
蓝雀咬着牙:“不疼。”
蓝玉笑了。
那笑容里,满是苦涩。
“傻小子,老子打了你,是为你好。”
“你要记住,这天下,是朱家的天下。咱们蓝家,是朱家的臣子。臣子再能打,也是臣子。”
“你老子我,打了四十年仗,杀了无数人,可从来没想过造反。”
“不是因为不敢。”
“是因为不能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这天下,是老子跟陛下一起打下来的!”
“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老兄弟,那些被埋在乱葬岗里的无名尸,他们用命换来的江山——”
“老子不能亲手毁了。”
蓝雀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蓝玉没有回头。
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望着那遥远的、看不见的北方边境。
忽然,他想起了柳先生那句话——
【永镇边镇。】
或许,这是唯一的路。
可义子们……
他闭上眼。
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疲惫至极的神色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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