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......老朱这是要让我当大明国师啊?”
尽管朱允熥希望张飙当大明国师,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先生了。
笑得越大声,心里越不以为然。
果然,张飙笑够了,往墙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:
“殿下真想知道,我要是监国,头三件事做什么?”
“学生洗耳恭听。”
张飙摸了摸下巴,道:
“让我说,也不是不可以,但有一个前提,你得帮我保住老周他们,至少别让他们被抓后,滥用私刑!”
“这....”
朱允熥迟疑了一下,最后郑重点头:
“这件事,学生虽不能做主,但学生会请奏皇爷爷,护他们周全!”
“行,那我就说说。”
张飙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,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第一件事——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正式确立反贪局的地位。”
朱允熥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先生第一件事说的不是户部,不是兵部,不是任何六部衙门,而是那个……野鸡衙门。
没错,就是野鸡衙门。
反贪局是当初张飙离京查案前,忽悠老朱建立的。名义上是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的监察衙门,专查贪腐大案,张飙自己兼着局长的差事。
可实际上呢?
没编制,没品级,没衙署,没经费。
整个反贪局就张飙一个光杆司令,宋忠名义上是反贪局佥事,实际上干的还是锦衣卫的事,而老周、老李他们,虽然都被张飙提了干,但是连个正经官印都没有。
老朱当初答应得痛快,转头就忘到脑后了。
“先生说的是……反贪局?”
朱允熥有些不确定地问。
“对,反贪局。”
张飙坐直身子,神色认真起来:
“这个衙门,独立于所有官府之外,直接对皇帝负责。上可以查亲王,中可以查尚书,下可以查县令。只要涉嫌贪腐,不管是谁,先抓后奏。”
“它有三大法宝——”
“第一,独立。不受六部节制,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。办案经费直接从内帑拨付,不用看户部脸色。”
“第二,权力。可以调阅任何衙门的档案,可以传唤任何官员问话,可以搜查任何涉嫌贪腐的宅邸。谁敢阻拦,以抗旨论处。”
“第三,手段。不是锦衣卫那套‘刑讯逼供’的老把戏。而是查账、查资产、查亲属、查往来。把贪官的每一笔收入、每一处房产、每一个亲戚的生意,全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。”
“贪官不怕打,怕的是被晒。”
朱允熥听得入神。
他忽地想起江南那些账册,那些绕来绕去的资金链路,那些查无下落的巨额款项,那些假印、假账、假商号……
如果有一个衙门,专门盯着这些查……
“可……可皇爷爷会答应吗?”
朱允熥问。
“不会。”
张飙答得干脆:
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反贪局这玩意儿,太扎眼了。六部不高兴,都察院不高兴,锦衣卫更不高兴。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断人官路更是挖人祖坟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
“殿下要记住一句话:改革,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。”
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让老朱答应什么。是让反贪局正式确立起来。”
“怎么正式确立?”
“简单。”
张飙笑道:
“你是吴王,有监国之权,如今正值平叛‘清算期’,江南疫情爆发之际,案子多的是。”
“你挑几个案子,先把案子办起来。”
“等办出一两个像样的大案,等满朝文武看见这个衙门真的能咬人——”
“到那时候,老朱想不认都不行。”
朱允熥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他重重点头: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第二件事——”
张飙竖起第二根手指:
“整军。”
朱允熥眉头微动。
“殿下在北边平叛,应该见过我的火枪卫吧?”
“嗯,见过。”
朱允熥想起那些冒着白烟的火枪,想起城墙上密集如雨的弹丸……
“那些火枪,比弓箭如何?”
“射程不如,但胜在训练快、杀伤大。”
“对。”
张飙点头道:
“一个合格的弓手,需要练三年。一个合格的火枪手,只需要练三个月。如果只要求会装弹、会瞄准、会点火,一个月就够了。”
“殿下想想,如果京营有五万火枪手,藩王拿什么反?北元拿什么打?那些靠骑射吃饭的边镇武将,还有什么资格跟朝廷讨价还价?”
朱允熥深吸一口气。
他当然想过。
可问题是——
“先生,京营现在……错综复杂,恐怕不好改革。”
张飙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殿下知道京营编制多少人?”
“按兵部册籍,十二万。”
“可战之兵,有多少?”
朱允熥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学生估计……不到八万人。”
“那四万左右呢?”
“勋贵子弟,老弱病残.....”
“你皇爷爷知道吗?”
朱允熥没有说话。
但他却很清楚。
那些勋贵,那些公侯伯子男,那些世袭罔替的武将世家。
每个人名下都挂着几个、几十个所谓的亲兵。
每年十几万两银子,就这么流进了他们的口袋。
他皇爷爷不是不知道,而是对军队格外关照,只要不过分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“所以啊,殿下。”
张飙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:
“整军,第一刀,就得砍在这些人身上。”
“怎么砍?”
“清查军队。”
张飙道:
“清查京营,清查边镇,清查那些吃空额的、喝兵血的、欺压百姓的兵痞。把那些能打的、敢打的、愿意替朝廷卖命的,挑出来,练起来。”
“同时,整顿藩王护卫。”
朱允熥的笔尖一顿。
张飙看着他:
“殿下你别躲。这事儿躲不开。”
“燕王、宁王……哪个藩王手里没有几万精兵?这些人,现在是拱卫边疆的屏障。可将来呢?”
“将来新君登基,他们是会老老实实交出兵权,还是会生出别的想法?”
朱允熥沉默。
张飙继续道:
“清查军队不同于削藩,是要让那些藩王知道,朝廷手里也有兵。而且是能打的兵。”
“你手里有兵,他们就不敢动。你手里没兵,他们就算不想动,底下人也会推着他们动。”
“所以第二件事,整军。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不打仗。”
朱允熥深吸一口气,又不禁有些担忧。
“万一.......万一闹起来?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
张飙笑道:
“闹得越大越好。最好闹到老朱面前,让老朱亲眼看看,他养了三十年的勋贵们,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。”
“等老朱看清了,等那些蛀虫被清出去了,你再提改革的事。”
“募兵制,不是世袭制。从民间招募良家子弟,给足军饷,练足火器,三年一换。当兵是职业,不是祖业。这样练出来的兵,只认朝廷,不认将门。”
朱允熥沉默良久。
他终于明白,先生为什么把这事放在第二件。
比反贪局还难。
反贪局得罪的是文官。
改革新军得罪的是武将。
文官得罪了,最多参你几本。
武将得罪了……
他想起傅友德,冯胜,想起那些被皇爷爷杀掉的功臣。
“先生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张飙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:
“殿下怕了?”
朱允熥摇头,又点头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张飙道:
“不怕的人才该死。这天下,不怕的人早死光了。”
“但你记住,你怕的不是那些人,你怕的是把事办砸了,让皇爷爷失望,让大明遭殃。”
“至于那些武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:
“有老朱在,他们翻不了天。”
“第三件事——”
张飙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朱允熥屏住呼吸。
“设立内阁和军机处。”
张飙一字一顿。
朱允熥愣了一下:
“内阁?军机处?那是什么衙门?”
“不是衙门,是辅政机构。”
张飙耐心解释道:
“殿下知道老朱为什么这么累吗?”
朱允熥想了想,道:
“因为……皇爷爷废了丞相,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。”
“对。”
张飙点头道:
“洪武十三年,胡惟庸案后,老朱废除丞相,六部直接向皇帝汇报。”
“好处是什么?大权独揽,没人能架空皇帝。”
“坏处是什么?所有事都得皇帝自己干。六部每份奏折都得看,每个案子都得批,每个官员任命都得亲自过目。”
“一天十二个时辰,不够用。”
朱允熥沉默了。
他想起皇爷爷那满头白发,想起他那张永远疲惫的脸,想起他批奏折到深夜时握笔都在发抖的手……
“所以,设立内阁和军机处,是为了分担?”
“不是分担,是辅助。”
张飙纠正他:
“军机处没有决策权,只有建议权。军机大臣可以看奏折,可以议政事,可以拟草案。但最终定夺的,必须是皇帝。”
“这样,皇帝不用亲力亲为,但大权还在自己手里。”
朱允熥皱眉思索:
“那……先生说的内阁是什么?”
朱允熥好奇地问。
张飙捏起一个干草,放在嘴里,咀嚼道:
“内阁就是个说法。你可以理解成……皇帝的秘书班子。”
“几个大学士,帮忙看奏折、拟旨意,但没有实权,不能擅自决策。”
“军机处也一样。都是秘书班子,不是决策衙门。”
朱允熥若有所思:
“那……这两个有什么不同?”
“分工不同。”
张飙信口胡诌:
“军机处管军务、边报、紧急大事。内阁管内政、民生、日常政务。两边互不统属,都直接对皇帝负责。”
“这样,既分担了政务,又互相制衡。谁也别想一家独大。”
朱允熥眼睛亮了。
他终于听懂了——
这不是分权,这是真正的集权。
把权力分给两拨人,让他们互相盯着,皇帝在中间稳稳当当坐着。
高明。
“可……皇爷爷会答应吗?”
朱允熥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。
“不会。”
张飙又给了同样的答案:
“老朱废丞相,是为了大权独揽。你现在让他再设一个类似丞相的东西,他怎么可能答应?”
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啊,这事得慢慢来。”
张飙打断道:
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让老朱设什么军机处、内阁。是让老朱习惯有人帮他分担。”
“比如,每天早朝前,你先帮老朱看一遍奏折,把要紧的挑出来,把不重要的分类整理。老朱一看,省事了,自然高兴。”
“过段时间,您再试着帮老朱拟几条批语,让他改一改再用。他改着改着,可能就直接用了。”
“再过段时间,您就可以试着召集几位信得过的大臣,一起议一议难办的案子。议完了,把结果报给老朱定夺。”
“一步一步,慢慢来。”
“等老朱习惯了有人帮他,等他发现这样不仅没丢权,反而更省心,到那时候,你再提军机处的事。”
朱允熥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。
“先生教我的,学生都记下了。”
张飙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殿下知道老朱为什么让你来问我这些吗?”
朱允熥想了想:“皇爷爷想……试试我的深浅?”
“不对。”
张飙摇头道:
“他是想借我的嘴,教训你。”
“教训我?”
“对。”
张飙道:
“老朱心里清楚,我说的话,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扯淡。但他不告诉你哪些对、哪些扯淡。”
“他让我说,让你听,然后你自己去琢磨。琢磨对了,是你的本事;琢磨错了,是你活该。”
“这叫啥?这叫甩手掌柜。把徒弟扔给野狐禅,学成什么样算什么样。”
朱允熥沉默。
他忽然明白皇爷爷的用意了。
不是让先生教他治国。
是让他在先生的‘疯话’里,自己学会辨别什么能用、什么不能用。
这才是最难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