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那您刚才说的这些……”
朱允熥小心翼翼地问:
“哪些是真的能用,哪些是……疯话?”
张飙哈哈大笑:
“殿下,你这可问住我了。”
“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是疯话。”
朱允熥也笑了。
他知道,先生不会告诉他答案。
答案得自己找。
“先生——”
朱允熥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犹豫:
“学生……还有第四件事想问。”
“哦?”
张飙挑眉:
“老朱只让问三件,你这是自己加的?”
朱允熥点点头,又摇摇头:
“是学生自己想问的。”
“行,你说。”
朱允熥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
“先生,学生查账这些日子,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”
“户部没钱。”
“每年赋税,收多少,支多少,剩多少,户部有账。可那账上剩下的银子,从来不在户部库里。”
“在哪里?”
他没说。
但张飙知道。
在内帑。
老朱的私人金库。
“殿下发现什么了?”张飙平静而淡漠的问。
朱允熥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
“学生查过洪武二十五年的账。那年江南水灾,户部报灾,请求拨银二十万两赈灾。皇爷爷批了,从内帑拨了十万两,让户部自己再凑十万两。”
“可户部凑不出来。因为户部的银子,每年都被皇爷爷调进内帑。账面上有,库里没有。”
“最后那十万两,是从江南富户那里‘借’的。”
“借条呢?”
“没有借条。”
朱允熥苦笑:
“那些富户,也不敢要借条。”
张飙沉默。
他听懂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财政问题。
这是皇权与治权的冲突。
老朱把国家当成自己的家,把国库当成自己的钱袋子,想拿就拿,想调就调。
六部敢怒不敢言,户部只能做账。
结果呢?
胡充妃能挪用内帑,是因为内帑本就是皇帝私产,没有监督,没有审计。
她想怎么拿就怎么拿。
而国家需要钱的时候,户部两手空空,只能向富户“借”。
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
张飙问。
朱允熥看着他,眼神澄澈而坚定:
“学生想,能不能把内帑和户部分开?”
“内帑是皇家的钱,户部是国家的钱。各归各账,各管各事。”
“皇家的钱,皇爷爷想怎么花都行,没人能管。”
“但国家的钱,得有个规矩。收多少,支多少,剩多少,都得有账可查。该赈灾的不能挪用,该发饷的不能克扣,该修水利的不能拖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:
“皇爷爷这次……差点被胡充妃害了。就是因为内帑没有规矩。”
“如果内帑有账可查,有规可循,胡充妃哪有机会?”
张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【这小子……】
【比他爹强。】
【比他爷爷也强。】
老朱一辈子,把国家当私产,把国库当钱袋子。
结果呢?
差点被自己的女人用内帑害死。
朱允熥才十四岁,已经看明白了——
皇家是皇家,国家是国家。
不分清楚,早晚出事。
“殿下这些话,跟老朱说过吗?”
张飙追问。
朱允熥摇头:
“学生不敢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皇爷爷觉得……学生想夺他的权。”
张飙笑了:
“殿下这话要是别人说,老朱早就翻脸了。”
“可你说,老朱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他新认可的孙子。因为你查账查出来的这些,恰恰证明胡充妃那档子事,就是因为内帑没规矩。”
“老朱现在最恨什么?不是我张飙,不是朱允炆,是胡充妃差点害死他。是那些蠹虫差点断了他的根。”
“你现在提这个,他就算不答应,也得认真听一听。”
朱允熥眼睛亮了: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张飙正色道:
“这事,你得办。”
“不是现在办,是等机会。”
“等什么机会?”
“等老朱自己想明白的机会。”
张飙正色道:
“殿下要记住,有些事,不能硬推。得让当事人自己想明白,自己提出来。”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准备。把户部的账查清楚,把内帑这些年调了多少银子、用在哪里,一笔一笔理出来。”
“等哪天老朱问起来,你能拿出真凭实据,告诉他:内帑这样不行,户部那样更不行。分开,对谁都好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说的话,才有人听。”
朱允熥重重点头: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他又追问道:
“那……怎么分开?”
张飙想了想,缓缓道:
“首先,明确权责。”
“内帤归内帑,户部归户部。内帑的钱,老朱想怎么花都行,但不能动户部的。户部的钱,按规矩收、按规矩支,皇帝也不能随便调。”
“其次,建立监督。”
“内帑也得有账。不是给外人看,是给皇帝自己看。每个月进多少、出多少、剩多少,明明白白写清楚。这样,再有什么胡充妃想动手脚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“最后,理顺关系。”
“户部每年按例向内帑进贡多少,定个规矩。多了不交,少了不补。内帑不够花,皇帝自己想办法,比如,把皇家的产业经营好,别光指着户部输血。”
朱允熥听得入神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
“先生,您说的这些……怎么有点像分家?”
张飙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
“对!就是分家!”
“皇家和国家,本来就不是一家。硬绑在一起,早晚出事。”
“老朱打天下的时候,没工夫想这些。坐了三十年江山,被我骂吐血这么多次,也该想明白了。”
朱允熥神色复杂的看着张飙,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,朝张飙深深一揖:
“先生,这些事,学生能做吗?”
张飙笑了:
“殿下问错问题了。”
朱允熥一愣:“那该问什么?”
“你该问,你想不想做?”
朱允熥沉默。
张飙看着他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:
“殿下,你跟朱允炆不一样。”
“他是被推着走的。从小到大,身边围着一堆人,告诉他‘你是未来的皇太孙’、‘你应该如何’。他从来没自己选过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你是被落下的。没人告诉你该怎么做,没人教你该怎么走。你是自己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的。”
“所以你会犹豫,会怀疑,会问‘我能做吗’。”
“可也正是因为这样,你才更知道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朱允熥心头一震,却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起身,对着张飙,深深一揖。
“学生,记住了。”
张飙摆摆手:
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时间差不多了,你该走了。”
朱允熥直起身,却没有立刻转身。
他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张飙。
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学生……想救先生,哪怕不当.....”
张飙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
他怒喝一声,止住朱允熥的话。
那语气,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你给老子听好了,千万别替我求情。否则,咱们恩断义绝!”
朱允熥愣住了:
“先生……”
张飙一本正经道:
“我说的不是气话,是真的想死。”
“我这辈子,活得够本了。该说的说了,该骂的骂了,该搅的搅了。再活下去,也没意思。”
“你替我求情,只会让老朱为难。他杀我,显得不念旧情;不杀我,又没法跟满朝文武交代。”
“何必呢?”
朱允熥的眼眶红了:
“先生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
张飙再次打断他:
“你要是真念我的好,就把我刚才说的那些,一件一件,做成了。”
“你做成了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“至于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了:
“反正早晚都得死。早点死,还能省几顿牢饭。”
朱允熥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拳头攥紧,又松开。松开,又攥紧。
最后,他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学生……遵命。”
他的声音发颤,却努力维持着平稳。
张飙点点头:
“去吧。”
朱允熥转身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牢门关上。
身后,张飙的声音再次传来:
“殿下——”
朱允熥停住脚步。
“那三件事,反贪局、整军、分权,还有你问的第四件——”
“记住,核心就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制衡、规矩。”
“让所有人互相盯着,让所有事有章可循。”
“皇权不是万能的。规矩才是。”
朱允熥重重点头:
“学生谨记在心。”
他终于走了。
张飙靠在墙上,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洒脱:
“老朱啊老朱,你让我教,我教了。”
“听不听,是你的事。”
“用不用,是他的事。”
“只要能给我一个痛快!老子感谢你们八辈祖宗!”
“飙哥……”
对面牢房里,李景隆的声音弱弱传来: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......”
“老朱让我说,我就说呗,反正不说白不说!”
“那……那吴王殿下,真能当上……”
“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”
张飙打断他:“不想死,最好别问。”
李景隆闻言,乖乖的闭上了嘴。
左边牢房里,蒋瓛也忍不住开口:
“张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真不怕死?”
张飙笑了:
“蒋头儿,你问八百遍了。”
蒋瓛沉默。
良久,他低声道:
“我……想好了。”
张飙挑眉:“想好什么?”
蒋瓛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只是说:
“那个‘无间道’……我干。”
张飙笑了。
笑得很满意。
【成了。】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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