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,天字一号死牢。
油灯昏暗,霉味扑鼻。
张飙靠在墙上,重枷硌得脖子生疼,他却一脸悠闲,仿佛这不是死牢,而是某个茶楼雅间。
“飙哥……”
对面牢房,李景隆的声音弱弱传来:
“你之前跟蒋头儿说的那些……我怎么越想越瘆得慌?”
“瘆得慌就对了。”
张飙头也不回:
“九江啊,你知道老朱为什么将你关在诏狱里反思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实在。”
张飙一本正经:
“你看看人家蒋头儿,一听我要给他指条活路,立马就不吭声了。这叫啥?这叫有城府。”
“你再看看你,一听我忽悠,就急吼吼地问我是不是真的。这叫啥?这叫没心眼。”
李景隆:“……”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
张飙摆摆手:
“没心眼有没心眼的好处。至少将来上了黄泉路,你还能给我当个伴儿。”
“飙哥!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!”
李景隆急了:
“咱俩还没死呢!说不定陛下哪天开恩,就把咱俩放出去了......”
“放出去?”
张飙嗤笑一声:
“九江,你摸摸自己良心,你干的那些事儿,够砍几回脑袋?”
李景隆沉默了。
半晌,他小声嘟囔:
“那……那还不是跟着你干的……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张飙点头道:
“所以啊,咱俩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蹦跶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趁着还有口气,咱们得干点正经事。”
李景隆一愣:“什么正经事?”
张飙正色道:“安排后事。”
“啥?”
“后事。”
张飙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重枷:
“你看我这副行头,要啥没啥。将来要是真上了刑场,总不能光着屁股去吧?”
“好歹得置办身像样的寿衣,买口好棺材,再找几个和尚念念经超度超度。”
“这些都得花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景隆的方向:
“所以九江,咱们商量商量,你那份家产,分我一半呗?”
李景隆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:
“飙哥!你绕了半天,还是打我那份家产的主意!”
“那不然呢?”
张飙理直气壮:
“你看蒋头儿,穷得叮当响,靠他那点家底,连副薄皮棺材都买不起。”
“朱有爋那小子,更别提了,估计他家产早充公了。”
“王弼那老头儿,倒是有点家底,可人家在对面牢里,隔着好几堵墙,够不着。”
“算来算去,就你九江最富裕。我不找你找谁?”
李景隆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当初跟着张飙干,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。
就在这时,左边牢房里,蒋瓛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
“张飙……你……你别太过分……”
“哟,蒋头儿醒啦?”
张飙立刻来了精神:
“我刚才说的那些,您都听见了?正好正好,您给评评理。”
“九江家财万贯,分我一半办后事,过分吗?”
蒋瓛沉默。
他不想理这个疯子。
但张飙显然不打算放过他:
“蒋头儿,您别不说话啊。咱们好歹是邻居,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,将来上路还能做个伴儿。”
“您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也可以跟我说说。比如您那个闺女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蒋瓛猛地喝断他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:
“你……你别胡说!”
“好好好,不说不说。”
张飙笑眯眯地点头:
“那咱们说点别的。”
“蒋头儿,您觉得,陛下会把您关多久?”
蒋瓛不吭声。
“我觉得,不会太久。”
张飙自顾自地往下说:
“您想啊,陛下现在最缺什么?缺人。缺能用的人。”
“锦衣卫被清洗了一遍,能打的没几个了。宋忠刚接手锦衣卫,底下人还没理顺。”
“江南那边瘟疫闹得厉害,朱高炽那小子虽然去了,可毕竟年轻,万一镇不住场子,还得有人给他擦屁股。”
“还有储位的事。朱允炆和朱允熥,到底选谁,现在都没定数。陛下就算心里有数,也得有人帮他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左边:
“蒋头儿,您说,这种时候,陛下会舍得杀您吗?”
蒋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张飙继续:
“您知道的那些事儿,比谁都多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,江南那边的根根蔓蔓,还有那些藩王们的小心思……您心里门儿清。”
“这种人才,杀了多可惜。”
“所以啊,我猜,陛下不会杀您。至少,不会现在杀。”
蒋瓛的拳头慢慢攥紧。
“至于我嘛……”
张飙指了指自己:
“我这条命,可就没那么值钱了。”
“撞殿、弑王、辱君、诅咒陛下……哪一条都够死八百回的。陛下不杀我,是暂时还用得着我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等我把知道的都吐干净了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:
“咔嚓。”
李景隆听得头皮发麻:
“飙哥!你能不能别说了!”
“怎么,怕了?”
张飙笑道:
“怕也没用。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咱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趁着还有口气,把该安排的安排了。”
他又转向左边:
“蒋头儿,您说对不对?”
蒋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张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蒋瓛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
“张飙……你……你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
张飙歪着头想了想,旋即摸着下巴道:
“图个痛快吧。”
“既然要死,那就死得热闹点。把该说的说了,该骂的骂了,该搅的搅了。”
“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,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害怕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反问蒋瓛:
“蒋头儿,您呢?您图什么?”
蒋瓛没有回答。
张飙替他答了:
“您图活着。图您闺女活着。图蒋家香火不断。”
“所以啊,我之前给您指的那条路,您得好好想想。”
“不是为我。是为您自己。”
蒋瓛的呼吸又乱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紧接着是铁锁打开的哗啦声。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:
“圣旨到——!”
张飙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丝微笑。
狱卒们小跑着进来,在每间牢房门口停下。
为首的太监,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
他先走到左边蒋瓛的牢房前,尖声道:
“蒋瓛接旨——!”
蒋瓛挣扎着从草堆里爬起来,跪倒在地。
孙太监展开黄绫,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,失职误事,本应重处。念其多年辛劳,暂押诏狱,听候发落。钦此。”
蒋瓛愣住了。
【听候发落?】
【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】
他抬起头,想从宣旨太监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那张脸,面无表情。
宣旨太监已经转向右边李景隆的牢房:
“李景隆接旨——!”
李景隆连忙跪下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前忠诚伯李景隆,附和张飙,扰乱朝仪,本当严惩。念其父李文忠有功于国,暂押诏狱,听候发落。钦此。”
李景隆也愣住了。
【听候发落?】
【跟蒋瓛一样?】
他下意识看向张飙的方向。
张飙正在笑。
那笑容,说不出的意味深长。
却听宣旨太监又道:
“张飙接旨——!”
张飙微微躬身,算是行礼。
宣旨太监展开黄绫,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罪人张飙,撞殿弑王,辱骂君上,罪大恶极,本当处死。然念其于济南防疫有功,暂押诏狱,以待后命。钦此。”
【暂押诏狱,以待后命。】
张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这八个字,比任何判决都残忍。
不杀,不放,不问,也不忘。
就这么吊着。
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“草泥马!老朱到底什么意思!?”
张飙勃然大怒,就要发飙。
突然,宣旨太监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旨意:
“陛下口谕:朱高炽、朱允熥,奉旨探监。各有两刻、三刻时限。问完即走,不得逗留。”
张飙愣了一下,火气顿时减半:
【老朱让朱高炽、朱允熥来见我,又给他们限时?】
【这是怕我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?】
宣旨太监见张飙火气减半,生怕被他缠上,二话不说的就带着人转身离开了。
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景隆凑到栅栏边,压低声音:
“飙哥!你听见没有?陛下不杀你!只是暂押!”
“我还没聋呢。”
张飙翻了个白眼,道:
“暂押而已。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要杀了。”
“那也比直接杀了强啊!”
李景隆兴奋道:
“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!”
“希望?”
张飙笑道:
“九江啊,你知道什么叫‘以待后命’吗?”
“就是让你等着。等着陛下什么时候心情好了,或者什么时候需要你脑袋了,再给你来个痛快。”
“这种等,比死还难受。”
李景隆沉默了。
这时,左边牢房里,蒋瓛再次开口:
“张飙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之前说的那些……是认真的吗?”
张飙笑了。
他知道蒋瓛问的是什么。
“蒋头儿,您觉得呢?”
蒋瓛沉默。
良久,他低声道: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“当然。”
张飙点头:
“您慢慢想。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
“不过蒋头儿,有一句话我得提醒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那位‘新主’,可能很快就会来找您。”
蒋瓛浑身一震。
张飙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,是两个人。
一轻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