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畔,那座隐秘宅院的地下密室内。
烛火摇曳,将三张面具的影子拉得狰狞而扭曲。
【青铜夔纹】、【黑漆百工】、【素面无相】围坐在紫檀木桌前,桌上摊开着数份刚送来的、还带着墨迹的紧急密报。
“宫内消息,今晨到的。奉天殿那日,从头到尾,都在这里了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将一卷薄薄的纸页推到桌中。
纸页上有字,有图,甚至有几个人物的简笔速写——
【飞天撞殿的巨球,悬在半空的吊篮,从篮中抛下的人头,满殿跪倒的朝臣,以及御阶上那个口吐鲜血、摇摇欲坠的老皇帝。】
虽然老朱早已下旨,禁止泄露奉天殿那日的事,但宫里的内奸尚未清除,还是将消息泄露了出去。
而【青铜夔纹】、【素面无相】看到这些消息,都陷入了沉默。
只见【青铜夔纹】拿起那卷纸,从头看到尾,一字一句,看得极慢。
看到胡充妃当殿被杀时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看到陈杰、赵德中服毒自尽时,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看到袁泰被张飙拽过来挡箭、当场毙命时,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几行蝇头小楷上——
【陛下中毒之事已暴露,奉天殿气吐血,朱允炆被禁,朱允熥监国......】
【张飙、李景隆下天字一号死牢,未杀......】
【蒋瓛下狱,关张飙隔壁......】
【吕妃称病不出,东宫闭门谢客......】
【锦衣卫指挥使换宋忠,奉旨清洗......】
“还是……没能阻止那疯子啊!”
【青铜夔纹】放下那卷纸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三百万两……”
他再次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三百万两,就这么……打了水漂?”
没有人回答。
【素面无相】那两道法令纹更深了。
【黑漆百工】下意识捻着玉扳指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密室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【青铜夔纹】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卷纸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头,面具下的声音嘶哑而疲惫:
“我们在宫外安排的人,连靠近宫门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锦衣卫和京营堵在了巷道里。”
“陈杰和赵德中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一丝说不清的复杂:
“他们倒死得干脆,没给咱们留麻烦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【黑漆百工】的声音尖锐而急促,手指下意识捏紧玉扳指,打断了他:
“可是有什么用?!张飙还活着!那个疯子还活着!他在殿上说的那些话,足够让朱元璋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!”
“胡充妃那个蠢妇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:
“她临死前那番话,差点把咱们全供出来!要不是陈杰当机立决……”
“陈杰杀的是胡充妃,不是张飙!”
【素面无相】沉闷的声音冷冷响起,打断了他的话:
“而且,胡充妃虽然死了,可她手里那些东西……”
密室内,气温仿佛骤降。
【青铜夔纹】目光一凝,扭头看向【素面无相】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些年,咱们和她往来的密信!”
【素面无相】叩着桌面,接口道:
“她既然敢给咱们送那些密信,就说明,她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“咱们给她的每一条指示,她答应咱们的每一件事,甚至那些通过她手,从内帑流出来的银子、从兵仗局流出去的图纸……她应该都留着底。”
“一个在深宫活了三十年的女人,一个能把儿子推到那个位置的女人,你以为她会蠢到毫无防备?”
【黑漆百工】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带倒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:
“那还等什么?!宋忠已经带人去搜她的宫了!以那个疯狗的手段,掘地三尺也能找出来!”
“坐下!”
【青铜夔纹】低喝一声,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阴鸷的光芒:
“你现在冲出去,能干什么?去宫里抢?还是去诏狱灭口?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
“宋忠确实难缠,但他刚接手锦衣卫,底下的人还没理顺。”
“胡充妃的宫虽然被封了,但那些密信原件藏在哪儿,怎么找,需要时间。”
“咱们……还有时间。”
“还有时间?”
【黑漆百工】的声音带着嘲讽:
“沈家主,你睁眼看看这些密报!朱元璋已经在清洗了!”
“陈杰、赵德中夷三族,守卫奉天殿的禁军、锦衣卫、宫女太监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在查!”
“只要有一个活口,知道一丁点内情,顺藤摸瓜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几乎变调:
“还有瘟疫!咱们是用瘟疫断尾求生,可那是双刃剑!”
“朱元璋派了朱高炽那小崽子去江南督导防疫!他身后站着燕王朱棣!他会在江南干什么?查疫情?还是查咱们?!”
“够了!”
【素面无相】忍不住厉喝打断了他,道:
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,最重要的是,张飙没死。”
“没死,就是还有变数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沉吟道:“看陛下的意思,似乎是不想杀他。”
“不是不想杀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摇头:
“是现在还杀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卷纸上:
“你们看这份密报,陛下把张飙查案的卷宗,全都调出来给朱允熥看了。让朱高炽进诏狱问他防疫之法。让朱允熥进诏狱问他账册疑点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这是在榨干他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你是说,榨干了,才会杀?”
【黑漆百工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他做了个手势,往下一切。
【青铜夔纹】看着他,忽地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即逝,却让【黑漆百工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“杀他?”
【青铜夔纹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杀了他,谁来背这个锅?”
【素面无相】和【黑漆百工】闻言,同时一愣。
“你们以为,现在最想让张飙死的人是谁?”
【青铜夔纹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两人:
“是咱们吗?”
【黑漆百工】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【素面无相】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不是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自己回答了:
“是吕妃。是朱允炆。”
“张飙在奉天殿上说的那些话,哪一句最要命?”
“不是削藩,不是楚王,不是胡充妃。”
“是那句——‘朱雄英可能是吕妃害死的’。”
“这话,是说给陛下听的。也是说给朱允炆听的。更是说给吕妃听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你们想想,吕妃现在最怕什么?”
【黑漆百工】脱口而出:“怕陛下彻查朱雄英旧事!”
“对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点头:
“可陛下怎么查?太医院的脉案早就不全了,当年的太医死的死、走的走,连个活口都难找。”
“唯一能把这桩旧事翻出来的人,是谁?”
【黑漆百工】声音干涩的接口:
“张飙。”
“对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那根发霉的横梁:
“所以,张飙现在最安全的活路,就是活着。”
“只要他活着,吕妃就睡不着觉。只要他活着,朱允炆就坐不稳东宫。”
“只要他活着,咱们在应天那边,就多了一根搅屎棍。”
他难得说了句粗话,却没有人笑。
【素面无相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那瘟疫的事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依旧干硬,却透出一丝罕见的犹豫:
“三府那边,势头有些不对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的目光转过来。
“怎么不对?”
【青铜夔纹】从袖中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页,摊在桌上。
那是从松江府、苏州府、嘉兴府送来的私信,字迹潦草,有几处还被水渍晕开了。
“松江府沈家别院那边,原计划只清掉仓房区的人。可烧尸的时候风向变了,浓烟飘进佃户村,第二天就有人发热。”
“苏州府织坊染坊那边,石灰用量太大,官府来查。朱高炽那小子还没到,他派来的先锋队已经到了,正在逐户登记人口,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嘉兴府最糟。原计划只处置那几个经手过账目的账房,可那些人住的地方靠近河道,染病的尸体扔进河里,下游三个村子全遭了殃。”
“现在那边已经在传,说瘟疫是‘上面人’带来的,有人开始查那几个账房的来历……”
【素面无相】看着那几张纸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【黑漆百工】等了很久,不由担心道:
“沈家主,这事……是不是办砸了?”
“砸了?”
【青铜夔纹】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咱们当初做这事,是为了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是为了断线索,灭活口,把那些可能牵扯到咱们的人,清理干净。”
“现在呢?人是死了,可那几个人临死前,有没有把知道的说出去?不知道。尸体烧干净了没有?没有。瘟疫扩散了没有?扩散了。”
“这叫办砸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这叫办成了一场祸。”
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。
【素面无相】那两道法令纹更深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。
【黑漆百工】手上的玉扳指,越转越快。
半晌。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【素面无相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【青铜夔纹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桌上的烛火,望着那几封皱巴巴的信,望着那卷从宫里送来的密报。
很长很长时间。
“等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等?”
【素面无相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等朱高炽到江南。等他把那套从张飙那儿学的防疫法子,用到咱们的地盘上。”
“等瘟疫被控制住。等那些闹事的佃户被安抚下去。等朝廷的注意力,从江南移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虚空:
“等吕妃那边,先动手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一愣:“吕妃?”
“她比咱们更急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:
“她儿子禁足刚解,可储位还没定。朱允熥那边每日进华盖殿议事,蓝玉、常升那些人又活过来了。”
“她手里有什么?”
“只有朱允炆那张牌,和方孝孺、黄子澄那群只会掉书袋的酸儒。”
“她现在最需要的,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