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问自答:
“是让她儿子稳稳坐上储位。”
“而张飙那个疯子,只要活着一天,就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【黑漆百工】接过话头,眼睛慢慢亮起来:
“她会动手。”
“她会想办法,让张飙永远闭嘴,或者,让张飙的希望落空,比如除掉朱允熥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点了点头。
“那咱们呢?”
【素面无相】追问。
【青铜夔纹】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
“咱们看着。”
“看着张飙死?还是看着朱允熥死?”
“都不是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的目光越过两人,落在地窖深处那片幽暗里:
“咱们看着这把火,怎么烧。”
“张飙死了,那是吕妃赢了一局。可她赢了这局,还有下一局吗?”
“朱允熥那小子,是吃素的吗?蓝玉、常升那些人,是吃素的吗?”
“吕妃赢了张飙,后面还有朱允熥。赢了朱允熥,后面还有朱高炽。赢了朱高炽,后面还有燕王、宁王……一整个虎视眈眈的藩王集团。”
“她赢不了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她只是……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输了。”
地窖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烛火摇曳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青砖墙上,拉得很长,很暗,像几具站着的幽魂。
“那咱们除了等........就什么都不做吗?”
“谁说什么都不做?!”
【青铜夔纹】猛地站起身,在密室内来回踱步,甲叶似乎在随着他的焦躁而哗哗作响。
踱了十几个来回,他骤然停住脚步,转身盯着【黑漆百工】:
“你在锦衣卫里,还有多少人能用?”
【黑漆百工】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蒋瓛倒了,他的人正在被宋忠清洗。有几个埋得深的……暂时还没动。但能不能动,敢不敢动,要冒多大风险……”
“有就行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打断他:
“让他们想办法,接近胡充妃的宫,哪怕是远远盯着,看宋忠的人搜出了什么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搜出了密件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【素面无相】摇头:
“不可能。宋忠亲自盯着,守卫森严,咱们的人靠近就是送死。而且,一旦动手,就等于告诉朱元璋,那里面确实有东西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
【黑漆百工】吼道:“眼睁睁等着他们找到密件,把咱们一个个揪出来?!”
“史老,冷静!”
【青铜夔纹】这时反而镇定了一些,他扶起椅子,重新坐下,看着两人:
“咱们还有一道防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密件……”
【青铜夔纹】缓缓道:
“胡充妃能藏,咱们也能找。但不是去宫里找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
“从源头找。”
“咱们和她往来的这些年,经办的人,总有几个还在。有些是咱们的人,有些是她的人。密件能藏在宫里,也可能……在她信任的人手里。”
“宋忠搜宫,能搜出死物,但搜不出活口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眼睛微微眯起:“你是说……先下手为强?”
“对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点头:
“那些知道密件下落的人,或者曾经经手过密件的人……不管是她宫里的老人,还是当年替咱们送信的。”
他做了个手势:
“清理干净。让宋忠就算找到密件,也找不到能指认的人。光凭几张纸,上面没名没姓,他能奈我何?”
“就算上面有名有姓……”
他冷笑:“死人能开口吗?”
【黑漆百工】、【素面无相】对视一眼。
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办法。
但——
“来得及吗?”
【素面无相】问:“宋忠的人已经动了。咱们的人,能抢在他前面?”
“所以需要快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看向【黑漆百工】:
“你埋的那些人,是时候动了。不是让他们去宫里抢东西,是让他们盯着宋忠的进展,同时,把咱们能清理的,全部清理掉。”
“至于胡充妃宫里的那些老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道:“今夜之前,必须全部消失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盯着他:
“咱们三个,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胡充妃那些密件要是落到朱元璋手里,咱们谁也跑不了。”
“钮家、史家、沈家……江南数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。”
“甚至不用等朱元璋动手,那些被咱们拖下水的、以为能跟着喝汤的……第一个反扑,就能把咱们撕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密室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江南舆图。
他的手指点在松江府、苏州府、嘉兴府的位置上:
“瘟疫这步棋,走得险,但走得对。现在三府大乱,人心惶惶,朱元璋的注意力被牵制了大半。这是咱们争取来的时间。”
“趁这个时间,把该灭的口灭掉,把该断的线断掉,把该烧的东西烧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两人:
“只要撑过这阵风头,等瘟疫过去,等朝廷查不出个所以然,咱们就能缓过这口气。”
“到那时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:“今天的账,再慢慢算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和【素面无相】沉默片刻,相继点头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站起身,走到密室角落,那里有一条暗道直通秦淮河码头。
他正要掀开帘子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向【青铜夔纹】:
“沈家主,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万一,咱们真的没能撑过去。”
“朱元璋查到了咱们,证据确凿,死路一条。”
“到那时,咱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嘶哑:
“咱们还有退路吗?”
密室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【青铜夔纹】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有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和【素面无相】同时看向他。
“什么退路?”
【黑漆百工】低声追问。
【素面无相】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“你们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窖角落里那几口旧箱笼前。
他打开其中一口。
箱笼里装着的,不是什么金银细软。
是一叠一叠,整整齐齐的账册。
每一本封面上,都写着四个字——
【永昌号】【汇通记】【吴越商行】【江南织造】……
【青铜夔纹】随手抽出一本,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他把那本账册放回箱笼,转过身来。
“把这些东西,整理一份。”
他对【素面无相】说:
“从洪武十五年开始,到今年为止,所有跟北边往来的账目,一笔一笔,理清楚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北边?哪个北边?”
“你说呢?”
【青铜夔纹】看着他,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
“北平,燕王府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猛地站起身。
“沈家主!您疯了?!那是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【青铜夔纹】的目光堵了回去。
“疯?”
【青铜夔纹】轻轻笑了:
“咱们在应天埋了十几年的钉子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胡充妃死了,兵仗局的线断了,内帑的银子再也转不出来了。”
“江南三府的瘟疫,已经扩散到控制不住的地步。朱高炽那小子一到,咱们那些庄子、染坊、货栈,恐怕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吕妃那边,自顾不暇,随时可能把咱们供出来换她儿子的前程。”
“这个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不留条后路,才是疯了。”
“你们以为,咱们数百年的基业怎么来的?是......从来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!”
【素面无相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【黑漆百工】的脸色也变了又变。
地窖里安静得令人窒息。
“沈家主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隔了半晌才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:
“您想好了?”
【青铜夔纹】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口装满账册的箱笼,看着那些发黄的封面、密密麻麻的字迹、一笔一笔记载着的、从洪武年间就开始编织的暗网。
“想好不想好,有什么关系?”
他轻轻说:
“咱们这些人,从走上这条路那天起,就没回头路可走了。”
“要么,跟着这条船一起沉下去。”
“要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在座的两人:
“趁着船还没沉,找一条更大的船,爬上去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地窖里,那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像几株在风雨中摇曳的草。
窗外,更深露重。
雨花台的夜,还很长。
……
另一边,皇宫内。
宋忠亲自坐镇胡充妃宫中,看着锦衣卫们一寸一寸地翻找。
书架被搬空,床榻被拆解,地砖被撬起,连墙上的字画背后都被仔细检查。
一名百户匆匆走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宋忠眉头微蹙:“胡充妃的贴身老嬷嬷,投井了?”
“是。刚发现的,尸体已经泡得发胀,估计是昨夜……或者今晨的事。”
宋忠沉默片刻,冷冷道:
“继续搜。所有宫人,分开审讯。但凡有咬舌自尽、撞墙寻死的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
宋忠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这间曾经金碧辉煌、如今狼藉一片的宫殿。
【胡充妃……】
【你到底……隐藏了多少秘密?】
他隐隐有种预感,这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抢在那些藏身暗处的人毁灭证据之前,把那些秘密,从地狱里挖出来。
........
求月票啊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