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的那个,步伐稳健,呼吸均匀。
重的那个,气喘吁吁,明显是个胖子。
张飙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【来了。】
牢门打开。
先进来的,是朱高炽。
他肥胖的身躯挤进狭小的牢房,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
但他的目光,却出奇的沉稳。
他看了一眼张飙身上的重枷,微微皱眉:
“怎么还戴着这个?”
随行的狱卒连忙道:
“回世子殿下,这是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朱高炽打断他:
“张飙现在戴着枷,怎么说话?怎么写字?本世子奉旨问话,问不清楚,谁负责?”
狱卒愣住了。
张飙笑出声来:
“世子爷,您这是给我讨人情?”
“不是人情。”
朱高炽认真道:
“是效率。”
“本世子只有两刻钟,问不完想问的事,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他转向狱卒:
“去,把枷锁打开。本世子担保,他不会跑。”
狱卒犹豫片刻,终于上前,打开了张飙的重枷。
张飙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,长出一口气:
“舒服多了。”
“多谢世子爷。”
朱高炽摆摆手,示意狱卒退下。
牢房里只剩下两人。
朱高炽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,放在张飙面前。
那是他在折子里写的那些防疫措施,如隔离、消毒、深埋、疫情通报……
张飙扫了一眼,点头道:
“写得不错。”
“但不错,不够。”
朱高炽认真地看着他:
“我想问的是,当初在济南,你仓促之间,是如何确定那些措施的?”
张飙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反问:
“世子爷,您去过疫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见过死人吗?见过成堆的、来不及埋的、发臭发烂的死人吗?”
朱高炽沉默。
“您没见过,所以您写的这些,都是纸上谈兵。”
张飙的语气平淡,却字字扎心:
“隔离,说起来容易。可那些被隔离的人,吃什么?喝什么?谁给他们送饭?谁给他们治病?他们闹起来怎么办?”
“消毒,说起来容易。可石灰从哪里来?谁去撒?撒多少?撒完了,那些被污染的水源怎么办?”
“深埋,说起来容易。可谁来挖坑?挖多深?挖完了,谁来填土?填完了,谁来守坟?”
“疫情通报,说起来容易。可那些流言,那些恐慌,那些趁机作乱的人,谁来安抚?谁来镇压?”
他顿了顿,看着朱高炽的眼睛:
“世子爷,您想好了吗?”
朱高炽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眼中没有退缩,只有认真:
“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“你做过,你知道。”
“我想知道,那些书上没有的、做起来才知道的、最难的地方。”
张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【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】
【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废物。】
【是真的想做事的人。】
“好。”
张飙点点头:“那我就告诉你。”
他盘腿坐下,开始说。
说济南城那场瘟疫,是如何爆发的。
说他是如何在仓促之间,决定弃城保民。
说那些被隔离的人,最初是怎么闹的,后来是怎么安的。
说石灰从哪里调,调了多少,撒了多少,还差多少。
说那些染病的尸体,是怎么处理的,埋在哪里,谁来埋的,埋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。
说那些流言,是怎么传的,他是怎么压的,压不住的时候又是怎么引导的。
说那些趁乱作乱的人,是怎么被抓的,怎么审的,怎么处置的。
他说的很细。
细到每一担石灰的来历,每一具尸体的埋处,每一次骚乱的起因。
朱高炽听得极其认真。
他不时插话,问一些细节:
“石灰不够的时候,你是怎么解决的?”
“那些被隔离的人,每天吃什么?从哪里来?”
“如果有感染者强行出城,怎么办?”
“如果有绝望者在城里放火作乱,怎么办?”
张飙一一作答。
两刻钟,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
狱卒在外面提醒:
“世子爷,时间到了。”
朱高炽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受教了。”
张飙摆摆手:“客气了。世子爷,您是个好官。”
“好官不敢当。”
朱高炽认真道:
“我只是想多救几个人。”
说完这话,他转身便走了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张飙看着他的背影,不由有些唏嘘。
【仁宗确实是个好皇帝,可惜,短命了一些。】
就在张飙对朱高炽的命运感到唏嘘的时候,朱允熥走进来。
而且,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小桌案的狱卒。
只见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。
“先生。”
朱允熥拱手行礼,动作恭敬却不卑微。
张飙挑了挑眉:“殿下这是要在这儿开堂办案?”
“学生确有疑难,需当面请教先生。”
朱允熥示意狱卒将桌案放下,又朝张飙行了个礼:
“殿下是越来越有储君之风了。”
张飙笑着调侃了一句。
朱允熥却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他在桌案旁坐下,摊开那些卷宗,又取出自己带来的几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批注和疑问。
“先生,学生今日来,想问三件事。”
张飙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: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第一件。”
朱允熥指着摊开的账册抄本:
“这些江南账册里,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十分蹊跷。学生与户部几位主事推敲多日,始终无法还原完整的资金链路。”
他翻开其中一页,推到张飙面前:
“比如这笔,洪武二十三年三月,苏州府‘永昌号’汇出纹银八万两,名义上是采购生丝,但收款方‘广源商行’根本不存在。学生查过苏州府所有的商籍登记,没有这家商号。”
“可这八万两银子,最后在嘉兴府变成了一批精铁,又从嘉兴府运到了应天府兵仗局。”
“银子的去向,学生能查到兵仗局。但这条链路中间,是谁在运作?那些经手的人,是谁的人?”
张飙接过那页纸,仔细看了看,笑了:
“殿下查得够细的。”
朱允熥认真道:“先生教过,凡事要落到纸面上,落到数字上,落到可查可验的地方。学生照着做了。”
“好。”
张飙点头道: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银子为什么会拐这么大一个弯?”
朱允熥皱眉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直接买精铁,太扎眼。”
张飙指着账册:
“永昌号是苏州的大商号,常年采购生丝,没人会怀疑。”
“生丝运到嘉兴,嘉兴的织坊染坊多,生丝进去就化了。但精铁不一样,精铁是军资,从苏州直接运精铁到应天,谁看了都得查。”
“所以他们在嘉兴设了一道中转,比如生丝运进去,精铁运出来。生丝变成精铁的差价,就是那些经手人的好处费。”
朱允熥的眼睛慢慢亮起来:
“所以查这笔账,不能只盯着银子,要盯着货?”
“对。”
张飙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:
“银子会变,货不会。生丝就是生丝,精铁就是精铁。”
“谁经手了这批货,谁经手了这批货的票据,顺着这些查,比查银子容易。”
他又翻到另一页:
“比如这笔,苏州府‘汇通记’汇出纹银五万两,收款方是‘松江府沈家别庄’。沈夫人告诉过我,沈家别庄确实存在,但沈家说没收到这笔钱。”
朱允熥眉头皱得更深:
“学生也查过这个。汇通记的票根上盖着沈家别庄的印,但沈家说那是假印。”
“学生让人比对过,确实是假的。可假印能从哪儿来?谁能在汇通记做手脚?”
张飙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反问:“殿下,您觉得这事儿,是汇通记的问题,还是沈家的问题?”
朱允熥沉默片刻:
“学生起初以为是沈家推脱。可查下去发现,汇通记这几年的账目,有好几笔对不上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张飙笑:
“汇通记是江南最大的票号之一,背后是谁?”
朱允熥脱口而出:“沈家。”
“对。沈家。”
张飙道:
“沈家自己开票号,自己设别庄。银子从左口袋进右口袋,中间过一道账,谁能查得清?”
“假印不是外人做的,是他们自己人做的。为的就是万一出事,可以推脱说被人陷害。”
朱允熥深吸一口气:
“所以这笔钱,确实是沈家拿的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张飙道:
“殿下可以顺着汇通记这几年的账目往下查,看有哪些账是对不上的,哪些账是查无下落的。”
“把这些串起来,就能还原出沈家这些年,到底往应天送了多少银子。”
朱允熥认真记下。
他又翻出一页:
“第二件。那个‘钮先生’。”
“宋指挥使提审多次,此人口风极紧,只肯承认协助朱有爋制作瘟疫器械,对江南主使之事抵死不认。”
“学生看过审讯记录,宋指挥使用了不少手段,但钮坤就是不说。先生当初是如何撬开他的嘴的?”
张飙笑了:
“殿下,您觉得钮坤这种人,最怕什么?”
朱允熥想了想:“怕死?”
“不对。”
张飙摇头道:
“他这种人,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从他被抓那天起,就没指望活着出去。”
“那他怕什么?”
“怕被人忘了。”
张飙道:
“钮坤是读书人出身,在江南那帮人里,算是军师角色。这种人,最在乎的不是生死,是‘我这么重要的人,怎么没人来救我’?”
“您把他关着,天天审,他反而不怕。因为他知道,您要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,只要他一天不说,就一天不会杀他。”
“可如果您让他知道,外面那些他以为会救他的人,已经把他当弃子了——”
朱允熥眼睛一亮:“他就会开口?”
“不一定马上开口。”
张飙道:“但您得让他亲眼看见。”
“怎么让他看见?”
“放消息。”
张飙道:
“让人在牢里传,说江南那边自顾不暇,说沈家已经开始清理门户,说那些跟他有过往来的人,一个个被抓的抓、死的死。”
“让他知道,他不是在等救兵,他是在等死。而且这个死,还是被那些他曾经效忠的人抛弃的死。”
“到那时候,他才会明白,唯一的活路,就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,让您觉得他还有用。”
朱允熥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他又翻出一页,正要开口,忽然顿住。
张飙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:
“殿下的第三件事,该不会是问我如何治国吧?”
朱允熥抬起头,眼神有些复杂:
“第三件……确实是我想问的,但也不全是我想问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皇爷爷他……也让我问。”
张飙蹙眉:“老朱让你问?”
朱允熥点点头,声音放轻了几分:
“皇爷爷让学生问先生,若先生来做这个监国,头三件事做什么?”
牢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张飙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很畅快。
“哈哈哈......老朱这是要让我当大明国师啊?”
朱允熥没有接话,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。
【如果自己真做了皇帝,老师自然就是大明国师。】
【可老师他.....真的想当吗?】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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