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浑身剧震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盯着张飙,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炸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话不成句。
“我知道的多了。”
张飙打了个哈欠:
“你在东城有条私巷,巷子里第三家,住着你的外室,姓秦,扬州瘦马出身。她给你生了个女儿,今年七岁,长得很像你,眉眼尤其像。”
“这事儿连陛下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把她藏得很好,锦衣卫里也没几个人知晓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歪着头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:
“蒋头儿,你确定不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?”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觉得,朱允炆会信我?”
蒋瓛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。
“信您?”
张飙摇头道:
“蒋头儿,您想多了。朱允炆那个性子,不会信任任何人。”
“他只会利用,权衡,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抛弃。”
“您不需要他信您。您只需要他需要您。”
“而您投奔他的第一份‘投名状’,当然不能是现在送,得等合适的时机——”
张飙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:
“就是把朱允熥的动向,把淮西武将们的小动作,适时地透露给他。”
“您曾是锦衣卫指挥使,您知道怎么编造可信的情报,怎么把三分真七分假的信息包装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他会如获至宝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蒋瓛追问,不知不觉已经被张飙带着走了。
“然后?”
张飙笑容扩大:
“然后,您就是他埋在暗处的一颗棋子。他会保护您,至少在他需要您的时候。”
“而您,借着这颗棋子的身份,可以接触到更多、更深的东西。”
“那些江南蛀虫是怎么运作的,东宫到底跟那些人有多深的牵连,甚至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朱允炆自己,对他母妃做的那些事,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蒋瓛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终于完全明白了张飙的计划。
这不是让他去投奔朱允炆,这是让他去当卧底。
去挖朱允炆的底。
去给陛下提供将来决定储君归属时,最致命的那把刀。
“你……你想让我……”
蒋瓛的声音艰涩,喉咙像被人掐住:
“你想让我,去当陛下的……”
“耳目。”
张飙接过话头,笑吟吟地看着他:
“您本来就是陛下的耳目,只是之前耳聋眼瞎,被人蒙蔽,做了不少错事。”
“现在,您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您是选择抱着那身飞鱼服的残骸,在牢里等着被秋后问斩、或者被朱允炆灭口?”
“还是——”
他伸出手,隔着栅栏,仿佛要抓住蒋瓛的灵魂:
“做回您最擅长的事?”
死寂。
诏狱深处,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,和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微弱呻吟。
蒋瓛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张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,一个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,从那边传来:
“张飙……”
“……你真的是个疯子。”
张飙笑了,收回手,靠回自己那边的墙壁: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疯子有时候,比聪明人看得更清楚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该说的,已经说完了。
接下来,是蒋瓛自己的选择。
他死死盯着张飙,眼中的情绪翻涌如潮。
惊骇、恐惧、茫然、挣扎……还有一丝极隐秘的、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最后,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头,把脸埋进沾满血污的掌心,发出一声极其压抑、极其疲惫的呻吟: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非要阻止允炆殿下登位?”
“为什么?”
张飙挑了挑眉,道:
“我们不妨来假设有一天,陛下龙驭宾天了,新君登基了。”
“您猜,这位新君,会怎么对待您这位‘前朝旧臣’?”
蒋瓛的眼皮跳了一下,却没有接口。
张飙继续道:
“咱们先假设,登基的是朱允炆。”
“这位殿下呢,仁德、孝顺、聪慧,满朝文官都夸。”
“他身边有方孝孺、黄子澄这些正人君子,一心要辅佐他开创盛世。”
“那么请问,盛世需不需要锦衣卫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需要,当然需要。哪个皇帝不需要耳目?不需要打手?不需要有人帮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?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:
“盛世需要的锦衣卫,是干净的、听话的、忠心不二的。是方孝孺、黄子澄们能驾驭的、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。”
“而您蒋头儿呢?”
“您是洪武朝的指挥使,手里沾了多少勋贵、功臣、甚至藩王、宗室的血?您知道的秘密,比太庙里那些牌位还多。”
“新君会用您吗?敢用您吗?”
“用您,那些被您得罪过的人、那些您办过案的苦主后人,会怎么想?”
“不用您,您这颗装满秘密的脑袋,搁哪儿才安全?”
张飙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蒋瓛耳中:
“只有搁在盒子里,搁在地底下,搁在死人的脖子上,才最安全。”
蒋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。
他终于睁开眼睛,死死盯着张飙的方向,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您别急,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张飙语气悠闲:
“咱们再往下推几年。”
“朱允炆登基,文官得势,第一件事是什么?削藩,对吧?”
“削藩就得打仗。燕王朱棣会乖乖交出兵权,回京师当个富家翁吗?宁王朱权会吗?就算他们肯,他们手下的骄兵悍将肯吗?”
“这一打,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。”
“打输了,新君的位置坐不稳;打赢了,武将的功劳太高,文官们更睡不着觉。”
“怎么办?接着削,接着整,接着杀。”
“蒋头儿,您说,到那时候,京营、五军都督府、边镇……还剩下几个能打的?还剩下几个愿意替朝廷卖命的?”
“就算燕王和宁王没反,或者反了被平了——”
张飙话锋一转:
“那朱允炆接下来要对付谁?朱允熥啊!那可是嫡子,法统上比他更正!”
“您猜,允熥殿下会不会乖乖束手就擒?他背后那些淮西老将,开国公、凉国公,会眼睁睁看着外甥、外甥孙被整?”
“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啊。”
“蒋头儿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蒋瓛没有回答。
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,与血污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他不敢想象张飙描绘的画面。
但他又忍不住去想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张飙说的每一句话,都基于对局势、人心、权力逻辑的冷酷推演。
这不是疯子的呓语。
这是预言。
“所以啊,蒋头儿。”
张飙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,甚至带着几分同情:
“朱允炆要是真当了皇帝,您不但活不了,而且死得不会太好看。”
“因为您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多到新君连把您流放边疆都不敢,万一您在那边跟谁说了不该说的话呢?万一燕王或者吴王的人把您劫走了呢?”
“所以,最稳妥的法子,就是在您开口之前,让您永远闭嘴。”
“对外嘛,就说蒋瓛罪大恶极,陛下仁慈留其一命,然其不思悔改,在狱中暴病而亡……”
“哦对了,可能还有更体面点的说法:蒋瓛感念先帝圣恩,于先帝梓宫前自刎殉葬,忠义可嘉,然后给您追封个什么官,赏几两银子抚恤。”
“好听,体面,干净。”
张飙啧啧两声:
“就是不知道您本人愿不愿意为了这个‘好听’,把脑袋交出去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
“求你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,带着某种彻底溃败的虚弱: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什么都没听见……”
张飙摊了摊手,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【老朱,是你不肯听劝,非要抱着你那个废物皇孙当最后的遮羞布。】
【那我就让你知道,你亲手养大的锦衣卫前指挥使,听完我对朱允炆未来的推演,会吓成什么样子。】
【你亲手选定的继承人,在真正懂权力游戏的人眼里,是多么可笑的、不堪一击的、注定要搞垮大明的玩意儿。】
【我张飙说他不配,你不信。】
【那蒋瓛呢?】
【那个被你当刀使了十二年、比谁都懂什么叫‘兔死狗烹’、比谁都懂什么叫‘鸟尽弓藏’的蒋瓛,他的恐惧,你总该信吧?】
【还想大明千秋万代?吔屎啦你——!】
.......
虽然张飙没有再开口,但蒋瓛依旧低着头。
他的肩膀不再颤抖,就那样沉默地挂在刑架上,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。
他没有再说‘够了’。
也没有再说‘什么都没听见’。
他只是沉默着。
而沉默,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回应。
终于,张飙率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然后躺回自己那堆发霉的干草上,闭上眼睛。
“睡吧,蒋头儿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,却莫名安定:
“明天,说不定会更精彩。”
油灯摇曳,将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,映在斑驳的墙上。
隔壁的李景隆从头到尾没敢吭声,此刻才弱弱地冒出一句:
“飙哥……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?燕王和宁王他们……真会反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张飙闭着眼睛,语气轻飘飘的:
“我只是个疯子,我说的话,怎么能当真?”
“哦……也对。”
李景隆将信将疑,不再问了。
他知道,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。
但这句话,连同今晚所有的对话,都会原封不动地,从某个不起眼的通风口,传到华盖殿东暖阁那位龙体欠安的帝王耳中。
他信不信,怎么信,那是他的事。
张飙只是把该下的棋,落了下去。
剩下的,看天命,也看人心。
诏狱深处的油灯,又暗了几分。
天字一号死牢,重归寂静。
只有风,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钻进来。
呜呜咽咽,像极了大明王朝即将奏响的、那首不知是哀歌还是序曲的长调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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