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,天字一号死牢。
左边,蒋瓛。
对面,李景隆。
张飙趴在栅栏上,冲着左边那个黑黢黢的牢房,笑得很灿烂。
“蒋头儿,别装死啊。我刚才可听见你喘气儿了。”
“………”
隔壁依旧死寂。
蒋瓛趴在稻草堆里,后背的皮开肉绽还在往外渗血,浸透了那身破旧的白色囚衣。
他现在动一根手指都疼得冒冷汗。
但他宁愿疼死,也不想听隔壁那个疯子说话。
“蒋头儿,你这样就没意思了。”
张飙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亲热劲儿:
“咱们好歹也是老相识了。你抓过我,我坑过你,你追杀过我,我差点弄死你……这叫什么?这叫不打不相识!”
“若是仔细一想,咱们也算过命的交情啊!”
“咳咳咳咳——!”
蒋瓛呛出一口血沫。
【交情?过命?那是单方面要他的命!】
“张飙……”
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:
“你……闭嘴……”
“闭嘴?那怎么行!”
张飙振振有词:
“咱们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!”
“你关我左边,我关你右边,九江关我对面,你看这缘分,巧不巧?”
“更巧的是,咱们三个都被陛下打入死牢,说不定哪天一起上路!”
“这黄泉路上总得有个伴儿吧?先认识认识,熟悉熟悉,到时候不尴尬。”
“你看九江,我们已经很熟了,就差你了。”
“来呗,聊聊呗。反正长夜漫漫,大家都无心睡眠。”
蒋瓛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想说话,不想动弹,甚至不想呼吸。
因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背后的伤口,疼得他眼冒金星。
但张飙的声音像苍蝇一样,嗡嗡嗡,嗡嗡嗡,赶都赶不走。
“蒋头儿,您伤得重不重?要不要我给您唱个曲儿解解闷?”
“……”
“我会的可多了,《凤阳花鼓》《茉莉花》,还有咱们应天府时兴的小调,‘妹妹你坐船头’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哦对了,蒋头儿,你说陛下把你关我隔壁,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……”
“您看啊,您是因为失职被撸下来的,我是因为太能干被关进来的。”
“陛下把你放我旁边,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开导开导,传授一点‘如何在死牢里保持乐观’的人生经验?”
“……”
“还是说,陛下觉得咱俩挺配?一文一武,一智一勇,联手破了多少大案!”
“现在双双落难,这叫共患难,这叫……蒋头儿你别哭啊,疼也得忍着,男子汉大丈夫——”
“我没哭——!!”
蒋瓛猛地睁开眼,嘶声吼道,牵动伤口疼得他脸都扭曲了。
张飙立刻闭嘴,用一种‘我懂、我不戳穿你;的眼神看着他。
隔着一道栅栏和昏暗的光线,蒋瓛看不清张飙的脸,但他知道那疯子一定在笑。
笑得特别欠揍。
他颓然垂下头。
良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你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聊聊天嘛。”
张飙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茶馆里:“蒋头儿,你想不想知道,你是怎么输的?”
蒋瓛没说话。
但他也没再让张飙闭嘴。
沉默,就是最好的邀请。
张飙清了清嗓子,那副吊儿郎当的语调里,渐渐透出一丝认真:
“说实话,你今天这个下场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他靠回自己那边的墙,语气变得平淡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:
“锦衣卫是陛下的刀。刀用久了,会钝,会卷刃,会沾上洗不掉的血锈!”
“遇到趁手的,陛下舍不得扔,磨一磨接着用;遇到不顺手的,随手就换了。”
“你是前者还是后者,自己心里没数?”
蒋瓛浑身一震,没有反驳。
“再说,你失职是事实。”
张飙掰着手指头:
“第一,我从城外飞进来,飞天这么大的动静,您事先一无所知,事后拦截失败,这是无能。”
“第二,陈杰、赵德中那两个刺客,把凶器带进奉天殿,就藏在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,当着陛下的面杀人灭口,这是失察。”
“第三,江南那帮人能在京城渗透成这样,您这位指挥使难辞其咎。陛下没有立刻杀您,已经是念旧情了。”
他顿了顿,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:
“所以,你这顿打,挨得不冤。”
蒋瓛沉默。
良久,他低哑地开口,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恨意,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自嘲:
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“那是。”
张飙毫不谦虚:
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看事,一向准。”
“那你看清楚你自己了吗?”
蒋瓛忽然抬起头,盯着隔壁那道人影,带着一丝赌气般的恶意:
“你自己呢?撞殿、弑王、辱君、诅咒陛下……你比我更该死千次万次!”
“你如今在这死牢里,脖子上那道线,不过是陛下什么时候想落刀的问题!”
“我知道啊,但我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,倒是你......”
张飙故意拉了个长音,然后似笑非笑地道:
“真的就这么认命了?你不想活着出去吗?”
蒋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别急着否认,咱俩都在这天字一号死牢里了,装糊涂没意思。”
张飙慢悠悠道:
“你想想你的罪责,表面上是失职,让刺客把凶器带进了奉天殿。可实际上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透着诡异的循循善诱:
“你蒋瓛,当了十二年锦衣卫指挥使,从镇抚司最底层的小旗爬到正三品堂上官,什么风浪没见过?陛下那些不能见光的事,哪件不是你经手的?”
“胡惟庸案、空印案、郭桓案……多少人头落地,多少家产抄没,那些卷宗、那些口供、那些‘畏罪自尽’的蹊跷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你知道的太多了,蒋头儿。”
这话像冰锥,直直扎进蒋瓛的脊梁骨。
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,埋在臂弯里的脸终于抬了起来,露出那张因失血而惨白、因痛苦而扭曲的脸,以及一双布满血丝、却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
“张飙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铁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?”
张飙笑眯眯地,把脸凑近牢房栅栏,然后抛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:
“我有个大胆的想法——”
“你要不要,投奔朱允炆?”
“什……什么?!”
蒋瓛像被雷劈中一样,整个人从石板上弹了起来,牵动背上的鞭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顾不上叫痛,只是瞪着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飙:
“你疯了?!你刚才还在朝堂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!当众扇他耳光!你……你现在让我去投奔他?!”
“对啊。”
张飙理所当然地点头:
“正因为我在朝堂上骂他、打他、把他从储位上拽下来,你才有机会投奔他,因为你也是我害成这样的!”
“你想啊,朱允炆现在是什么处境?”
“储位搁置,监国之权被剥夺,被陛下禁足在东宫,像条丧家之犬。”
“他身边那些人,方孝孺、黄子澄,只会给他灌仁义道德的迷魂汤,真正能帮他办事、能给他出谋划策、能在关键时刻替他杀人灭口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这时候,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,主动向他投诚——”
张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:
“你猜他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觉得,这是同仇敌忾,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他会感激涕零,把你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。”
“他需要你,蒋头儿。比需要任何文官都更需要你。”
“而你,可以成为他身边最信任的人。”
蒋瓛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,交替闪过惊骇、茫然、挣扎……以及一丝极隐秘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。
张飙把这一切尽收眼底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
“当然,不是真投奔。”
“是无间道。”
“无……间道?”
蒋瓛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。
“就是卧底。”
张飙解释道:
“你表面上投靠朱允炆,做他的忠犬、他的刀,替他办事,替他杀人,替他扫清障碍,赢得他的绝对信任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得如同凿子刻进石头:
“把他所有的谋划、所有的破绽、所有的罪证,一件件记在心里。”
“等到合适的时机,拿出来。”
“呈给该看的人。”
死寂。
诏狱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,沉重得无法呼吸。
蒋瓛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,瞪着张飙,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良久——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
他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:
“你真是疯了……陛下耳目遍布天下……这诏狱里……这诏狱里到处是他的眼线……你竟敢……竟敢……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
张飙平静地打断他:
“隔壁那个送饭的狱卒,脚步很轻,呼吸很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刚才咱们说话的时候,他在外面停了三次。”
“这牢房墙角那盏灯,灯座底下有个小孔,对吧?通着隔壁的暗室。现在那暗室里,至少有两三个人在听。”
蒋瓛的脸,彻底白了。
他像看鬼一样看着张飙:
“你……你既然知道……还敢说这些?!”
“因为我不怕。”
张飙笑起来,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然:
“我本来就是要让老朱听到的。”
“我要让他知道,他千挑万选、寄予厚望的好皇孙,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“我要让他亲耳听见,连他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,都不敢把自己和朱允炆绑在同一条船上。”
“我要让他亲眼看见自己选错人的下场。”
蒋瓛彻底瘫软在石板上。
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,像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的困兽。
“张飙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得像梦呓,带着某种濒死的绝望:
“你到底……到底是什么人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非要把这大明朝……搅得天翻地覆……”
“你图什么……”
“图什么?”
张飙歪着头想了想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:
“图个公道吧。”
“图那些被齐王碎尸喂狗的百姓,能有个说法。”
“图那些被楚王炸堤淹死的武昌百姓,能有人记得。”
“图那些被朱有爋用瘟疫攻城的济南百姓,不用白死。”
“图那些被江南蠹虫吸干了血、还要被瘟疫灭口的佃户,能有人替他们讨债。”
“顺便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蒋瓛的方向,虽然隔着黑暗的牢房和冰冷的栅栏,蒋瓛却分明感到那道目光正灼灼地钉在自己脸上:
“也图你蒋瓛,不用像傅友德那样,死在猜忌和恐惧里。”
“图你女儿不用被流放三千里,图你蒋家香火不断,图你死后还能有个正经坟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