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上的蟠龙袍沾了些灰尘,显得颇为狼狈。
“炆儿!”
吕氏惊呼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母妃!”
朱允炆看到母亲,眼圈一红,但更多的是一种宣泄般的怒吼:
“张飙!又是张飙那个千刀万剐的疯子!他竟敢……竟敢打我!?”
“当着皇爷爷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我!”
“还有皇爷爷……他竟然……竟然将监国之权给了允熥!让我闭门思过!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,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。
“允炆!冷静!你要冷静!”
吕氏强撑着,厉声喝道,试图用母亲的威严压住儿子的失控:
“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!你皇爷爷正在盛怒之中,张飙又如此猖狂,我们一步都不能错!”
“冷静?我怎么冷静?!”
朱允炆转身,赤红着眼睛看着母亲:“张飙污蔑我!污蔑您!说江南捐款是买路钱!说您……说您可能害了雄英大哥!”
“皇爷爷他信了!他看我的眼神……母妃,皇爷爷他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怀疑和失望!”
“他宁可相信那个疯子,也不信我!”
提到朱雄英,吕氏的眼皮剧烈一跳,声音陡然尖利:
“他胡说!那是污蔑!是张飙和朱允熥合谋陷害我们母子!”
“允炆,你绝不能信!更不能自乱阵脚!”
“可江南那边……”
朱允炆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心虚:
“母妃,那三百万两……真的完全干净吗?方先生他们,真的没有私下……”
“闭嘴!”
吕氏猛地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扫了一眼角落的老嬷嬷。
两个老嬷嬷立刻将头垂得更低,仿佛成了聋子瞎子。
吕氏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:
“允炆,你记住,江南士民感念你仁德,慷慨捐输,助朝廷度过难关,这是铁一般的事实!”
“谁质疑,谁就是心怀叵测,离间朝廷与士民之心!”
“方先生、黄先生他们是正人君子,一心为国,绝无私心!”
“这些话,你要刻在骨子里!对任何人,包括对你皇爷爷,都要这么说!”
她顿了顿,语气放缓,带上了一丝蛊惑和坚定:
“至于张飙的污蔑,那是死无对证,更是其疯狂本性的体现!”
“他越是疯狂,越是证明我们是对的!”
“你皇爷爷现在只是一时气糊涂了,等他想明白,等风波过去,他一定会知道,谁才是真正可靠、仁孝的继承人!”
朱允炆看着母亲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,听着她斩钉截铁却隐隐发颤的声音,心中的恐慌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更重了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,她此刻的表现,恰恰说明……事情可能真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朱允炆的声音带着无助:
“皇爷爷让我闭门思过,宋忠在到处抓人,张飙在诏狱里还不知道会吐出什么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完了?”
“完?”
吕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:“还没到那一步!”
她挣扎着坐直身体,虽然虚弱,但那股在深宫中挣扎半生磨砺出的韧性此刻显现出来:
“第一,你立刻回去,收拾心情,写请罪折子!不是认那些莫须有的罪,是认‘御前失仪’、‘未能体察圣心’、‘致使君父忧劳成疾’之罪!”
“言辞要恳切,要充满悔恨和孝心,但绝口不提江南,不提张飙的指控!”
“把你仁孝柔弱的一面,做给你皇爷爷看!”
“第二,约束东宫所有人,这段时间夹紧尾巴,不许任何人惹事,更不许与宫外,尤其是江南来人,有任何私下接触!一切往来,必须通过明面,合乎规矩!”
“第三!”
吕氏的眼神变得幽深:
“立刻通过可靠渠道,给你舅舅送信,让他动用一切关系,稳住江南那些还没被牵扯进去的人!”
“告诉他们,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,也是考验‘忠诚’的时候!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,清理好自己的痕迹!”
“同时……想办法探听,那个被张飙抓住的‘钮先生’,到底知道多少,还有没有救,或者……该不该‘病故’在锦衣卫大牢里!”
朱允炆听得心惊肉跳,尤其是最后一点。
【母亲这意思是,要与江南那边做切割,甚至可能……灭口?】
“母妃……这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太狠?”
吕氏冷笑:
“允炆,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!”
“张飙已经把我们逼到悬崖边了!你皇爷爷的信任如同瓷器,已经出现了裂痕!”
“我们稍有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!”
她抓住朱允炆的手,冰凉的手指用力掐进他的皮肉,声音低哑而决绝:
“记住,你才是嫡皇孙!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!”
“朱允熥不过是有个疯子师父,暂时得意罢了!”
“只要我们能熬过这一关,只要让你皇爷爷消了气,抓住朱允熥或张飙的错处,我们就能东山再起!”
“现在,收起你的委屈和愤怒!把这记耳光,这笔账,牢牢记住!”
“将来,我们要十倍、百倍地讨回来!从张飙身上,从朱允熥身上,从所有挡我们路的人身上!”
朱允炆看着母亲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芒,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刺痛,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被一种混合着恐惧、仇恨和扭曲斗志的情绪所取代。
他重重点了点头,眼神渐渐变得阴鸷。
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记住娘的话。”
吕氏松开手,疲惫地靠回床头,仿佛用尽了力气。
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衣冠,努力挺直脊背,尽管脸上的掌印依旧刺眼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,转身走了出去,背影依旧带着狼狈,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寝宫内重归寂静。
吕氏独自躺在昏暗之中,听着远处似乎永不停歇的、代表清洗与镇压的脚步声,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。
她的目光落在虚空,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【张飙……你为何总要跟我母子过不去……】
【江南……你们这些蠢货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……】
【陛下……您真的……不信炆儿了吗?】
【雄英他……我真的不想……真的不想啊!】
一滴冰冷的泪,从她眼角无声滑落,没入锦枕,瞬间消失无踪。
但下一秒,她眼中的软弱便被彻底抹去,只剩下深宫妇人淬炼出的、钢铁般的冰冷与算计。
【允熥……我能杀你哥和你娘……就能杀你!】
.......
与此同时。
诏狱,天字一号死牢。
“飙……飙哥?”
李景隆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:
“咱……咱这回,是不是玩得太大了?陛下刚才那眼神……我差点以为今天就要脑袋搬家了!”
张飙悠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重枷不那么硌人,闻言嗤笑一声:
“九江啊九江,你这胆子,跟你玩命的劲儿不成正比啊。刚才在天上,你不是挺‘刺激’的吗?”
“那……那不一样!”
李景隆争辩:
“天上那是豁出去了!下来了,看着陛下吐血,看着刀斧手……我这后怕才上来!”
“你是疯子你不怕,我可是曹国公,大好前程……呃,虽然现在也没了……”
“大好前程?”
张飙乐了:“跟着我混,还要啥前程?要的就是刺激,要的就是青史留名!甭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,总比庸庸碌碌强,对吧?”
“理是这么个理……”
李景隆嘀咕:“可这诏狱……也不是长久之地。飙哥,你说陛下不会真把咱俩……咔嚓了吧?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张飙想了想,一脸正经地转向李景隆的方向:“九江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啥问题?”
“你知道,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?”
李景隆愣了一下,思索着回答:
“是……壮志未酬身先死?还是……爱别离,求不得?”
他试图往深刻了说。
“No No No……”
张飙摇着手指:
“太虚!告诉你,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是——人死了,钱没花完!”
“噗——!”
隔壁传来李景隆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声音:“就这?”
“不然呢?”
张飙理直气壮:
“你想啊,辛辛苦苦攒下万贯家财,金山银山,古董字画,美婢……呃,这个算了。结果两眼一闭,腿一蹬,全便宜了别人!”
“说不定还是你讨厌的兄弟子侄!这不可惜?这不可悲?这不可痛彻心扉?”
李景隆沉默了片刻,似乎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莫名觉得有点道理,最后嘟囔道:
“飙哥,你这……也太俗了!咱们干的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!提那些阿堵物作甚!庸俗!拉低咱的品质!”
“嘿,还嫌弃我庸俗?”
张飙来劲了:“九江,你不在乎钱是吧?那太好了!我听说你库房里,好东西不少啊?”
“前朝的古董,海外的珍宝,陛下赏的御用品……反正咱俩现在同病相怜,说不定哪天一起上路。”
“要不,你写个条子,把家产分我一半?不不,八成吧!留两成给你家眷。”
“我带下去也有个伴儿,省得黄泉路上孤单,还能打点打点小鬼,说不定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。怎么样?够义气吧?”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
李景隆在隔壁气得直瞪眼:
“好你个张飙!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!想打我家产的主意?”
“我告诉你,门都没有!窗户也封死!那些可都是我……我爹跟我攒下的!死也不给你!”
“你看你看,急了吧?”
张飙嘿嘿直笑:
“刚才谁说不看重钱的?一提分家产就跳脚。所以说啊,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,最后都得落到实处。”
“咱们现在虽然身陷囹圄,但格局要打开嘛。我这是在帮你规划身后事,避免‘最痛苦’的事情发生!”
“我谢谢你啊!”
李景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虽然他知道张飙是在胡扯逗闷子,但被张飙这么一搅和,心里的恐惧感还真散了不少。
他干脆也靠墙坐下,隔着墙壁跟张飙斗嘴:
“飙哥!你就别惦记我那点家底了。你若真有本事,我倒知道一个藏宝地,那可是胡充妃在内帑里搞的奇珍异宝,你敢拿吗?”
“呵,普天之下,就没有我张飙不敢的......”
“是吗?那你敢当太监吗?”
“我尼玛.......”
“咳咳.....”
就在这时,隔壁左边牢房传来一阵压抑的、痛苦的吸气声,是蒋瓛在尝试挪动身体。
张飙眼睛一亮,顿时从地上爬起来,缓缓朝蒋瓛那边走去。
只见他趴在牢房栅栏上,笑嘻嘻地道:
“蒋头儿,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,您要不要听听?”
“......”
蒋瓛牢房,瞬间鸦雀无声。
李景隆不由抬手抚额,摇头叹息。
【这疯子,又开始作妖了!】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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