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杰也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以为,张飙虽罪该万死,但其言江南之事,牵涉甚广,或可留其命,以为追查线索……”
连一向谨慎的常升,也斟酌着开口了。
他更在意的是江南势力对军械、边防的渗透。
武将队列中,呼应声渐起。
文官那边,则主要以江南籍和与朱允炆亲近的官员为主,坚持要求立刻诛杀张飙,以正国法。
朝堂之上,再次因为张飙的生死,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。
而张飙本人,则郁闷的捶足顿胸,大骂那些阻止他求死的人‘恩将仇报’。
老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心中的天平,在杀与不杀之间,剧烈摇摆。
杀,固然痛快,能立刻平息眼前的混乱和心头的恶气,但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,打破某种平衡,甚至让一些秘密永远埋藏。
不杀,这疯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巨大挑衅和威胁,而且难以掌控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报——!”
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锦衣卫镇抚使满脸是汗,手持一份沾着泥污、印有特殊火漆的加急文书,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。
他甚至顾不得满殿的肃杀和血腥,扑通跪倒,声音嘶哑颤抖:
“陛下!八百里加急!应天急报!是……是江南!”
“江南?!”
老朱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:“江南何事?!”
那镇抚使咽了口唾沫,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:
“松江府、苏州府、嘉兴府三地,突发恶疾!蔓延速度极快,病者高烧呕血,皮肤见黑斑,三日内即死!府县奏报,疑是……疑是大头瘟!”
“如今三府之地已封锁,但流言四起,说……说是‘天降瘟君,惩罚不臣’,更有谣传,此疫源头与……与一些江南大族隐秘处置‘不洁之物’的庄子有关!”
“地方官初报死者已逾千,且多为……多为各家族中仆役、佃户、以及一些……身份特殊的清客、账房!”
“现在三府人心惶惶,富户闭门不出,穷民欲逃无路,已有小股民变!”
轰!
这个消息,让人不禁毛骨悚然!
瘟疫!
在古代,这两个字意味着人力难以抗衡的天灾,意味着尸横遍野、十室九空的惨剧,更意味着社会秩序可能崩解的巨大风险。
另外,这场瘟疫的爆发地,居然是江南核心地带。
而张飙刚刚揭露江南势力勾结宫廷、祸乱朝纲之后,死者多为大族内部的底层人员或知情人……
这哪里是什么‘天降瘟君’?!
这分明是人为的、有选择的、极其狠辣的断尾求生与灭口清洗!
利用瘟疫的恐怖和难以追查的特性,将那些可能知晓内情、尤其是经手过脏事的中下层人员大规模、自然地抹去!
同时制造恐慌,转移朝廷和民间视线,甚至可能借‘天罚’之名,反向污蔑朝廷或张飙这等‘揭盖者’引来了灾祸!
殿内瞬间一片哗然,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喉咙,变得落针可闻。
许多官员,尤其是江南籍的官员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沉的恐惧。
他们中的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。
这是幕后黑手不到万不得已的‘底牌’。
或者说,幕后黑手的准备十分充分,他们早有应对之策——
那就是用最极端、最残忍的方式清洗内部,掐灭线索,制造混乱,争取时间。
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也惊呆了。
他们或许乐于见到张飙倒霉,但绝不想看到江南故乡陷入如此恐怖的炼狱,更不愿相信这背后可能关联着如此丧心病狂的阴谋。
老朱的脸色,在听到‘鼠疫’二字时就已经铁青,当听到死亡人群特征和流言内容时,更是阴沉得能滴出墨来,眼中风暴狂涌,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他猛地看向张飙。
张飙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惫懒求死的神情,眉头微蹙,眼神锐利如刀,低声自语,却恰好能让御阶附近的人听清:
“鼠疫?这么巧?专挑知道脏事的人死?哼……好一招‘瘟神洗地’,够毒,也够绝。”
他抬起头,迎上老朱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笑意:
“陛下,看到了吗?这就是他们的‘急智’。我刚戳破他们一层皮,他们就直接把可能感染的那块肉,连同上面的跳蚤,一起用‘天火’烧了。”
“现在,三府之地成了鬼域,线索断得七七八八,流言指向‘天罚’,朝廷若强行深入调查,不仅要面对瘟疫风险,还可能被扣上‘不顾民生’、‘引发天怒’的帽子。”
“高,实在是高。”
他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,掌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张!飙!”
老朱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:
“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干?!”
“料到?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张飙耸耸肩,但眼神依旧冰冷:
“但我确实想过,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大、这么隐秘的势力,一旦暴露,反扑起来一定又快又狠,而且会不择手段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,他们连瘟疫都敢利用,或者说……早就备好了这种‘工具’?”
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,看向那名报信的镇抚使:
“这位大人,奏报里有没有说,疫情最初爆发的地点,是不是比较集中?比如,某几个大族的别院、庄子、或者……处理特殊‘货物’的工坊附近?”
那镇抚使一愣,连忙又看了一眼手中文书副本,颤声道:
“回……回陛下,张……张御史所言,确有相似之处!”
“松江府最初几处疫点,均在沈氏、钮氏家族靠近货运码头的仓房区及相邻佃户聚居区;苏州府则多在几家大织坊和印染坊附近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老朱厉声打断。
不需要更多证据了。
时机、地点、方式、效果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——
【江南某些势力,在用一种惨无人道的方式,进行切割和自保!】
而他们宁愿掀起一场可能失控的瘟疫,也要掩盖的秘密,其庞大和黑暗,恐怕远超之前的想象!
这已经不止是宫廷阴谋、贪腐勾结了!
这是动摇国本、戕害亿万黎民、丧尽天良的弥天大罪!
老朱胸中的怒火与杀意,如同火山般咆哮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。他恨不得立刻发兵,将江南那些蠹虫碾成齑粉!
但……那是瘟疫。
大军一动,粮草后勤、人员聚集,都可能加速疫情扩散,甚至将军队也拖入深渊。
而且,在没有确凿铁证的情况下,对江南士绅聚集地大动干戈,势必引发天下震动,朝廷的统治基础都可能动摇。
更别提,朝廷内部,还有多少他们的眼线、同情者乃至同谋者?
老朱第一次感到一种强烈的、冰冷的无力感。
对手躲在暗处,手段阴毒果决,不惜以万千生灵为祭品。
而他,身为皇帝,却似乎被重重绳索捆缚,难以立刻施展雷霆手段。
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张飙身上。
这个疯子,这个掀翻了桌子、也引来了更疯狂反扑的祸首。
现在杀他?
那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!
张飙一死,朝廷内部要求平息事态、安抚江南、甚至将瘟疫归咎于‘天罚’或张飙‘胡作非为引动天怒’的声音,恐怕会立刻高涨。
留着他?
他虽然是个麻烦,是个挑衅,但他看得透,敢拼命,而且……他似乎很乐于跟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家伙作对。
老朱缓缓闭上了眼睛,将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计强行压下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断与疲惫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“将张飙、李景隆,打入诏狱天字一号死牢。分开关押,严加看守。没有咱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接近,不得用刑,更不得让他们病故或自尽。”
“他们若死了,或逃了,看守之人,夷三族。”
“不是老朱,快杀了我啊......”
“你给咱闭嘴——!”
老朱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张飙的再次求死,然后一个冷眼扫向蒋瓛,后者浑身一激灵,扑通跪地。
因为老朱这眼神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愤怒到极致的冷静。
“蒋、瓛。”
老朱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。
蒋瓛浑身剧颤,以头抢地:
“臣……臣在!”
“你,告诉咱。”
老朱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蒋瓛心上:
“今日奉天殿之守卫,是你亲自布置,三令五申,务必滴水不漏?”
“是……是臣亲自布置,再三严令……”
“那为何,逆贼陈杰、赵德中之流,能将淬毒手弩、袖箭带进殿来?!为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,刺杀胡氏,行刺大臣?!”
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:
“你的‘滴水不漏’,漏成了筛子!你的锦衣卫,是摆设吗?!还是说,你蒋瓛,也早已被人渗透,成了他们的帮凶?!”
“臣冤枉!陛下明鉴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”
蒋瓛吓得魂飞魄散,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,顷刻间便见了血:
“是臣失察!是臣无能!未能识破逆贼伪装,未能查清其夹带凶器之手段!”
“臣罪该万死!求陛下治罪!”
“治罪?光是失察无能吗?!”
老朱猛然指向地上的陈杰、赵德中尸体,又指向胡充妃的尸身,最后指向张飙,厉声道:
“胡氏虽罪大恶极,也需明正典刑!逆贼当着咱的面,在奉天殿杀人灭口,此乃对皇权的极致挑衅!”
“张飙更是戴罪之身,即便要杀,也需国法裁决!”
“如今倒好,刺客来去自如,你这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?!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蒋瓛吓得面无人色,冷汗直流。
“传旨!”
老朱目光如刀,再次钉在瘫软在地的指挥使身上:
“蒋瓛身为锦衣卫之首,总管宫禁安全与今日大朝会护卫,接连失职!”
“先是让张飙‘飞天’撞殿,搅乱大典;再让逆贼携带凶器入殿,当众刺杀,形同虚设!此等大过,死罪难逃!”
蒋瓛面如死灰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,只是不住磕头。
“但念其多年侍奉,此前亦有微劳.....”
老朱语气稍缓,却更显冷酷:
“死罪暂免,活罪难饶!即刻褫夺锦衣卫指挥使之职,打入诏狱,就在天字死牢里,好好尝尝皮肉之苦!”
“没有咱的特旨,不得探视,不得优待!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让许多人心头一凛:
“就关在张飙隔壁。让你们两个,一个失职之臣,一个狂悖之囚,好好听听诏狱的风声!”
“宋忠!”
老朱喝道。
一直肃立殿角的宋忠,立刻大步出列,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:
“臣在!”
“即日起,由你接掌锦衣卫指挥使一职!给咱把锦衣卫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彻底清洗一遍!”
“那些吃里扒外、懈怠昏聩、与江南有不清不楚勾连的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部给咱揪出来!”
“咱授予你全权,先斩后奏!”
“今日奉天殿守卫失职之查,由你亲自督办!”
“三日之内,咱要看到结果!若再有差池,你知道后果!”
宋忠满脸不可置信的看了眼张飙,随即重重叩首,声音铿锵:
“臣,领旨!必不负陛下重托,重整锦衣卫,肃清奸佞,以正纲纪!”
张飙也是满心诧异。
【老宋这家伙,就这么水灵灵的取代了蒋瓛!?】
【不对!老朱让蒋瓛住我隔壁?啥意思,监视我?还是防止我自杀?!】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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