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,死寂被张飙那句石破天惊的‘当然是让你杀了我啊’彻底击碎,却又在下一秒陷入更深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钉在那个站在血泊与尸体之间、笑容惫懒却又透着诡异认真的身影上。
老朱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。
他见过不怕死的,战场上多的是。
但像张飙这样,刚刚躲过毒箭刺杀、揭穿了惊天阴谋、把奉天殿搅得天翻地覆之后,用一种近乎‘今天天气不错’的语气,当众、主动、甚至带着点催促意味求死的……
疯子都不足以形容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、不可理喻的癫狂。
“张!飙!”
老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暴戾:
“你以为……咱不敢杀你?!”
“敢!当然敢!”
张飙立刻接口,甚至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在鼓励:
“陛下您是谁?洪武大帝!杀伐果断!别说杀我一个张飙,就是今天把这奉天殿里一半的人头砍了,您也下得去手!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白的官员,笑容越发灿烂:
“我就觉得吧,闹了这么大一出,我要是不死,这戏收不了场啊!”
“您看,齐王的人头我扔了,奉天殿顶我撞了,太子被害的真相我捅了,胡充妃勾结江南的烂账我翻了……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,像是在清点今天的‘业绩’:
“我还当面骂了您,怼了满朝文武,连未来可能的皇太孙都得罪死了。”
“我要是不死,您这口气怎么顺?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?那些想我死的人,晚上能睡得着觉?”
他的目光,意有所指地掠过文官队列,尤其是江南籍官员聚集的方向。
那几个方向,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下意识的躲闪。
“所以啊——”
张飙摊开手,摆出一副‘我完全是为您着想’的姿态:
“杀了我,一了百了。”
“既彰显了陛下您的天威不容侵犯,维护了国法朝纲,又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,顺便……让某些人安心。”
“我活着,对大家都没好处,死了,才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这叫……死得其所!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逻辑清晰,仿佛在讨论一项利国利民的善政。
殿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【这……这他妈是什么歪理?!】
【可……可细想之下,好像又有那么点道理?】
【疯子!果然是疯子!连求死都求得这么清新脱俗!】
朱允炆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他恨极了张飙,巴不得他立刻去死。
可张飙这样主动、甚至带着某种优越感地求死,让他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憋闷得快要爆炸。
朱允熥的心猛地揪紧。
他想冲出去,想为师父辩解,想求皇爷爷开恩。
可张飙那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眼神扫过来时,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止。
他读懂了那眼神——
【别动,看着。】
蓝玉抱着胳膊,浓眉下的眼睛精光闪烁。
他第一次觉得有点看不懂这个张飙了。
这疯子到底是真的活腻了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常升、平安、吴杰等武将,神色复杂。
他们敬佩张飙的胆气和查案的狠劲,但也觉得他今日实在太过,不死难以平息这场风暴。
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则是另一种复杂。
他们当然希望张飙死,可张飙这样主动求死,反而让他们准备好的弹劾、请诛的言辞,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有点滑稽。
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张飙,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。
张飙这番话,与其说是求死,不如说是在将他的军。
是在用最狂妄的方式,质问他的权威,挑衅他的底线,甚至替他这个皇帝做出了‘杀张飙以平息事端’的选择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死得其所!”
老朱怒极反笑,笑声干涩而冰冷:
“张飙,你是不是觉得,咱被你架住了?不杀你,下不来台?杀了你,反倒遂了你的意,成就了你的‘死谏’之名?!”
张飙眨眨眼,一脸无辜:
“陛下圣明,这都被您看出来了?不过,架住谈不上,成全倒是真的。”
“毕竟,能轰轰烈烈死在奉天殿,死在陛下您手里,总比哪天不明不白被人毒死、暗杀死,或者关在诏狱慢慢熬死,要强得多,也痛快得多,不是吗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,眼神也望向殿顶那个被他撞出的大窟窿,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脸上:
“我这个人吧,怕麻烦,也怕窝囊。”
“要死,就得死个明白,死个痛快,死得……让该记住的人记住。”
这话里的意味,让许多人心中一凛。
老朱的眼神更加深邃。
他缓缓从御阶上走下来,一步步逼近张飙,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五尺。
这个距离,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。
“张飙!”
老朱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体会到的复杂:
“告诉咱,你到底图什么?”
“就为了你那套‘人民万岁’、‘天下为公’的疯话?”
“还是为了允熥?”
“或者……你真觉得,死了比活着好?”
张飙迎上老朱的目光,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清澈。
“陛下,我说实话,您可能不信。”
他缓缓道:
“我图个心安。”
“看到不平事,就想管;看到害人精,就想杀;看到这天下有些地方不对劲,就想喊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太多,我知道我这么做会死。”
“但没办法,我就是这么个人。心里有话不说,有气不出,我会憋死。”
“至于允熥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满脸焦急的朱允熥,笑了笑:
“他是个好孩子,有良心,也有胆魄。但我没想过一定要把他推上那个位置。”
“那个位置,太累,也太脏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规矩就是规矩。嫡庶有别,长幼有序,这是维持天下稳定的基石之一。”
“如果这块基石要是歪了,后面会塌更多。”
“今天死谏削藩,也是这个道理。藩王制度已经成了毒瘤,早割早好。”
“至于死……”
张飙耸耸肩,那份惫懒又回来了:
“人固有一死。能死在把事情闹明白之后,死在自己选择的时候,而不是稀里糊涂被人弄死,我觉得,挺好。”
“陛下,您就成全我吧。”
“杀了我,您心里那口恶气也能出点儿,朝堂上也能清静几天,江南那帮人也能暂时松口气!”
“当然,他们松不了多久,陛下您肯定要接着查,对吧?”
“用我一颗脑袋,换这么多‘好处’,您稳赚不赔啊!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讨论一笔划算的买卖。
老朱沉默了。
他死死盯着张飙的眼睛,想从中找到一丝虚伪、恐惧或者算计。
但他只看到一片近乎坦荡的疯狂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是的,疲惫。
这个搅得大明天下不宁的疯子,眼底深处,竟然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。
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,而是某种精神上的倦怠?
仿佛他对这个世界,对这个朝堂,对眼前的一切争斗与血腥,已经感到厌倦。
他只求一个痛快淋漓的终结。
这个发现,让老朱心中的暴怒奇异地平息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有被冒犯的余怒,有对‘不可控因素’的忌惮,有对张飙所揭露真相的震痛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极淡的惋惜。
这个疯子,是个祸害,是个麻烦,但也确实是个异数。
他就像一把锋利的、没有刀鞘的妖刀,伤敌也伤己,但偏偏能在最混沌的地方,劈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让人看到里面腐烂的真实。
杀了他,容易。
可杀了他之后呢?
那些被他捅出来的窟窿,那些暗流涌动的江南势力,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,还有朝堂上文武之间、嫡庶之间愈演愈烈的对立……
老朱忽然发现,张飙这个疯子,在某种程度上,反而成了一个暂时的‘焦点’。
所有人的怒火、恐惧、算计,似乎都集中在了他身上。
他一死,这些压力反而可能失去一个明显的宣泄口,进而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。
更何况……
老朱的目光,不易察觉地扫过朱允熥,扫过蓝玉等武将,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江南官员。
张飙一死,某些平衡,可能会被打破。
而且,这疯子如此坦荡甚至急切地求死,背后是否还有什么他没看透的后手?
比如,他那些散在宫外制造混乱的同党?比如,他是否还掌握了更致命的证据,预设了在他死后才爆发的机关?
以这疯子的行事风格,完全有可能!
就在老朱心念电转、沉默权衡的这片刻——
“皇爷爷!不可!”
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声音响起。
朱允熥再也无法忍耐,他挣开下意识想拉住他的常升,大步走到御阶前,撩袍跪倒:
“皇爷爷!张飙虽有狂悖之行,擅杀之罪,然其查办齐王、楚王谋逆,揭露‘红铅仙丹’旧案,今日更……更拼死揭露毒害太子之阴谋,与胡充妃勾结江南之暗流,于国于社稷,非无寸功!”
他抬起头,眼中泪光闪烁,却语气坚定:
“其所言‘削藩’、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’,虽言辞激烈,然细思之,亦是为我大明江山长久计!”
“若因其言获死罪,恐寒天下忠直之心,堵言路,蔽圣听!”
“孙臣恳请皇爷爷,念在其揭露阴谋、有功于社稷,暂留其性命,囚于诏狱,详查其所言未尽之事!待一切水落石出,再行定夺不迟!”
“朱允熥!你给老子闭嘴!”
还没等老朱开口,张飙就先怒了:
“你忘了我告诉你的那些话吗?别阻止我求死,否则,为师就没你这个徒弟!”
“师父……你立了那么多功……”
“吴王殿下此言差矣!”
方孝孺出列。
他虽然内心已被今日连番变故冲击得摇摇欲坠,但维护礼法纲常、打压张飙的念头依旧顽固:
“功是功,过是过!张飙之功,已由陛下论定赏罚。”
“然其过,毁坏宫禁、擅杀亲王、当殿狂言、诅咒君上、扰乱朝纲等!”
“任何一条,都是十恶不赦之死罪!功不抵过,法不容情!”
“方先生!”
平安忍不住了,出列抱拳:
“末将是粗人,不懂大道理!但末将知道,没有张飙豁出命去查,齐王、楚王、周世子这些祸害还在逍遥!”
“太子殿下的冤屈还不知道要埋多久!江南那帮蛀虫还在拼命挖大明的墙角!”
“不是平安,你怎么.....”
平安冷哼一声,根本不去搭理他,又梗着脖子道:
“是,他是疯,是狂,是没规矩!”
“可有时候,对付那些更没规矩、更阴毒的魑魅魍魉,是不是也得有点非常手段?!”
说完这话,他猛地转向老朱,持笏道:
“陛下!末将觉得,吴王殿下说得在理!”
“张飙还不能死!他肚子里肯定还有货!得撬出来!”
“陛下!臣附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