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,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个臂缠绷带、面色略显苍白却目光沉静的年轻亲王身上。
他走过跪地颤抖的朱允炆,掠过瘫软绝望的胡充妃母子,径直来到御阶前,郑重行礼。
“孙臣朱允熥,奉诏觐见。”
老朱看着这个孙子,眼神复杂,声音疲惫:
“允熥,你方才在殿外所言,是何意?胡氏勾结江南,反明复元?可有凭证?”
“皇爷爷明鉴!”
朱允熥直起身,目光如电般射向胡充妃,声音清晰而冷冽:
“孙臣在北归途中遇伏,刺客所用箭矢、令牌,皆非中原常见之物,经查与江南某些势力暗中往来西南夷地、私铸兵器有关。”
“更有残破信函,提及‘江南’、‘通元’、及‘助王爷成事’等语。此等行径,非寻常贪腐勾结可比,其心叵测!”
“信口雌黄!血口喷人!”
不等老朱反应,胡充妃猛地抬起头,尖声厉叫,方才的绝望彷徨竟被她强行压下,换上一副备受冤屈的激动模样。
她跪行几步,朝着老朱哭诉:
“陛下!陛下明察啊!吴王殿下这是要为他师父张飙脱罪,便将这泼天的污水扣在臣妾母子头上!”
“臣妾久居深宫,何来本事勾结江南?又何来胆量行那大逆不道之事?这分明是构陷!”
“是有人见桢儿失势,便要斩草除根啊陛下!”
她声泪俱下,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,目光却狠狠剜了朱允熥一眼,充满怨毒。
“父皇!儿臣即便有罪,也绝无叛逆之心!”
朱桢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,嘶声道:
“朱允熥与张飙乃师徒,他们合谋诬陷,欲置我母子于死地!”
“那些所谓证物,谁知不是他们伪造?请父皇勿要偏听偏信!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
胡充妃母子这拼死抵赖、反咬一口的姿态,让一些原本已信了七八分的官员又产生了疑虑。
毕竟,朱允熥与张飙关系密切,是人尽皆知的事。
朱允熥眉头紧蹙。
他手中证据多为战场缴获的间接物证,以及沈浪、李墨他们告知的一些调查线索。
要直接、彻底钉死胡充妃与江南的深度勾结,尤其是宫廷内的具体操作,确实还差一环。
他正欲再言,一个惫懒却清晰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僵持:
“哟,唱得挺好,眼泪也挺足。”
众人望去,只见张飙不知何时,已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几页之前随着齐王人头一起扔下、却无人敢细看的散乱纸张。
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吹了口气,动作随意得像在打理自家账本。
“胡充妃......”
张飙踱步上前,晃着手中那几张纸,脸上带着惯有的讥诮笑意:
“你说你久居深宫,没本事勾结江南?那你告诉我——”
他猛地将手中纸张举起,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一切嘈杂:
“这些从兵仗局密室里抄出来的账目,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,你是如何利用代管部分内帑的便利,通过兵仗局采买原料、支付‘特别研制费用’等名目,将内帑银两分批转入‘苏州永昌号’、‘杭州汇通记’等江南商号!”
“还有这里!”
他抽出另一张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:
“这上面清楚记着,洪武十六年到十八年,共有七次,由你宫中女官持你的印信手令,以‘后宫观摩新巧器物’、‘为亲王遴选护卫兵器样式’为由,批准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、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等人,借阅‘新型迅雷铳试制图’、‘改良福船龙骨结构图’、‘大同镇新修边墙墩堡布局详图’!”
每念一项,殿内的温度就骤降一分。
老朱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飙手中的纸,瞳孔收缩如针。
胡充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连哭诉都忘了,只是张着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纸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、这定是伪造!”
她尖声反驳,但声音已然发虚:
“兵仗局账目岂会流落在外?!张飙,你伪造证据,罪加一等!”
“伪造?”
张飙嗤笑一声,将几张纸随手递给离得最近、已然呆若木鸡的户部一名主事:
“来,这位大人,你常和账册打交道,看看这兵仗局特有的编号暗记,还有这上面几处只有宫内高级匠人才懂的简化符号,是不是伪造的?”
那主事颤抖着手接过,只看了几眼,便扑通跪倒,对着老朱磕头:
“陛、陛下……这、这编号格式,与兵仗局往年报备户部的存档样式一致……还有这‘鬼工符’标记,确是内府顶尖匠人所用……”
“你胡说!定是你们串通好了!”
胡充妃彻底慌了,口不择言。
“串通?”
张飙转向蒋瓛:
“蒋指挥使,李景隆是不是协助锦衣卫,查抄了兵仗局府库?那些账册原件,是不是还在你锦衣卫衙门里堆着?要不要现在就去取来,当庭对质?”
蒋瓛脸色铁青,看了一眼老朱,见皇帝微微颔首,便沉声道:
“回陛下,兵仗局相关账册、文书,已封存于北镇抚司。”
“其中确有多笔款项往来、图纸调阅记录,与胡充妃宫中有关。臣已初步核对,与张飙手中这几页摘录,关键处……吻合。”
“轰——!”
蒋瓛的话,如同最后一记重锤,彻底砸碎了胡充妃的侥幸。
【泄露军机!】
【挪用内帑!】
【勾结宫外!】
每一项都是足够诛灭满门的重罪。
更何况是如此敏感、要害的军工图纸和边防布局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胡充妃瘫软在地,眼神涣散,想要辩解,却找不到任何借口。
批准借阅图纸,或许能扯上后宫好奇或关心藩王护卫,但那些流向江南神秘商号的巨款,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。
“只是什么?只是收了江南送来的海外珍玩,顺便行个方便?”
张飙蹲下身,凑近她,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,冰冷而残忍地低语:
“还是说,你那个宝贝儿子楚王在武昌炸堤屠城、私蓄的‘狴犴’死士,花的银子、用的情报,也有你这位好母妃,从宫里‘行方便’弄出去的一份?”
胡充妃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看向张飙,眼中是彻底的惊骇和绝望。
【这件事,他连这个都查到了?!】
“胡、秀、英!”
老朱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彻骨的寒意:
“现在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铁证如山,连她最后的遮羞布和狡辩余地都被张飙撕得粉碎。
胡充妃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,看着御阶上那双再无半点温情、只有帝王冷酷杀意的眼睛,看着周围文武或鄙夷、或恐惧、或愤怒的目光,最后,目光落在面如死灰、已然绝望的儿子朱桢身上。
她知道,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野心,都在张飙抖出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账页时,灰飞烟灭。
“呵呵.....哈哈哈,哈哈哈——!”
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开始很轻,继而越来越大,充满了无尽的癫狂、怨毒与绝望。
她没有再向老朱哭求,而是猛地扭过头,披头散发,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文官队列,尤其是那些面色惨白、汗如雨下的江南籍官员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些缩头乌龟!废物!”
她声音嘶哑尖锐,带着无尽的怨毒和讥讽:
“怎么?事到临头,一个个都哑巴了?!当初找上本宫,说什么‘同气连枝’、‘共谋大事’的时候,那巧舌如簧的劲儿呢?!”
她的手指颤抖着,指向几个隐约为首的身影:
“沈茂!史仲彬!还有你们……钮家的门生!江南士林的‘清流’!”
“现在张飙这个疯子要把天捅破,要把我们都拖下地狱!你们就干看着?!”
“真以为本宫倒了,你们那些破事能瞒得住?!别忘了,那些账册,那些信……本宫手里也有!”
被她点名的几个官员,吓得魂飞魄散,恨不得缩进地缝里,拼命低着头,躲避着她的目光和周围同僚惊疑的审视,更无人敢接她的话茬。
胡充妃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、此刻却避之如蛇蝎的‘盟友’,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冷笑: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好,好得很!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!这就是你们江南世家的信义?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风骨!?”
“呸!一群懦夫!蠢货!你们以为不说话就能撇清?做梦!”
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不再看那些让她心寒齿冷的江南官员,而是踉跄着走到被锦衣卫按在地上的儿子朱桢面前。
朱桢满脸血污,眼神涣散,早已没了人样。
胡充妃蹲下身,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抚上朱桢冰冷的脸颊,眼中竟滚下两行浑浊的泪,声音也变得异常轻柔,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悔:
“桢儿……我的儿……是娘没用……是娘对不起你……娘没能……没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……娘害了你啊……”
这反常的温情一幕,让殿内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气氛。
下一刻,胡充妃猛地收回手,泪痕未干,脸上却已布满狞笑。
她豁然转头,再次看向御阶上的老朱,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:
“朱重八!你以为你赢了?!你以为你治下的江山铁桶一块?!你以为你比标儿更懂怎么当皇帝、治天下?!”
她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,带着倾泻所有怨恨的快意:
“我告诉你——!你错了!大错特错!”
“你杀功臣、抑豪强、用严刑峻法,弄得天下噤若寒蝉!你以为这样就能千秋万代?!”
“看看你的朝堂!文官结党,武将跋扈,藩王心怀鬼胎!连你的后宫,你的儿子,都在算计你!”
“标儿当年想调和文武,想宽刑省狱,想给你这冰冷酷烈的朝堂添一点人情味……可你呢?!”
“你嫌他软弱!你猜忌他!你用锦衣卫监视他!”
“是你!是你这个当爹的,把他逼到了绝路!也把那些恨你入骨的人,逼到了我们母子身边!”
“这大明朝,从根子上就烂了!是你亲手把它变成了一座互相撕咬的斗兽场!”
“今天死的是我们母子,明天呢?!后天呢?!”
“朱重八,你就在这奉天殿上,等着看你的子孙,一个个步我们的后尘吧!哈哈哈……”
这番彻底撕破脸、直指皇帝执政根本、甚至隐隐牵连太子旧事的疯狂诅咒,让老朱脸色铁青,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胡充妃:
“你……你这毒妇……给咱……给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