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殿偏殿。
吕氏并没有去春和殿正殿,而是在自己的小佛堂里。
她跪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嘴唇微动,念诵着佛经。
但她的眼神却并不平静,时而焦虑地瞟向门口,时而闪过一丝厉色。
自从朱允炆前往奉天殿,她的心就一直悬着。
计划看似顺利——
文官拥戴,捐款造势,皇帝的态度也倾向于朱允炆。
但张飙未除,始终是最大的变数。
胡充妃送过去的密信,更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。
虽然她已经让族里的人暗中联系江南那边处理,但能否成功,尚未可知。
是的,她最终还是接触了江南那边。
因为张飙连齐王都敢杀,这样的人,已经不是她能对付的了。
所以,这次是她主动联系的江南那边。
却没想到。
江南那边竟跟胡充妃母子有勾结,甚至还被胡充妃拿着密信,反过来威胁。
好在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,都想让张飙死。
但为了安全起见,她又让江南那边瞒着胡充妃,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也在跟他们合作,防止胡充妃狗急跳墙,拉她们母子下水。
毕竟。
她儿子可是要当皇太孙的,怎么可能跟罪臣之母有牵连?
“娘娘!娘娘!”
就在吕氏思绪万千的时候,她的心腹宫女翠容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,气都喘不匀。
“慌什么!”
吕氏低声斥道,但捻佛珠的手也顿住了:“可是朝会上有消息了?”
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不、不是朝会里面……”
翠容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,带着惊惧:
“是外面!宫外……天上!”
“天上出现了一个会飞的大球!下面还吊着篮子,里面好像有人!正朝着奉天殿飞过去!”
“什么?!”
吕氏霍然起身,佛珠掉在地上:
“你胡说什么?飞天?球?”
“千真万确!好多人都看见了!”
翠容的声音带着哭腔:
“守门的侍卫,还有在宫墙上当值的,都传疯了!说、说那可能是……是张飙!”
【张飙!飞天而来!?】
吕氏如遭雷击,踉跄一步扶住了供桌。
【那个疯子!他竟然真的做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!】
【他飞上天,直扑奉天殿?他想干什么?当着百官和藩王使节的面,揭露一切吗?!】
“后来呢?!那妖……那球呢?!”
吕氏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不知怎么,好像飞偏了,被风吹向东边。但是、但是……”
翠容喘了口气,眼中恐惧更甚:
“但是宫外三个城门突然爆炸起火,乱成一团!”
“还有人……有人在宫门外喊、喊……”
“喊什么?!”
“喊……太子殿下死得冤!马皇后娘娘死得蹊跷!”
“还、还提到了江南……钮家、沈家……”
翠容越说声音越小,几乎不敢看吕氏的脸色。
吕氏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最害怕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张飙不仅自己来了,还在宫外安排了人手,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将那些尘封的、血淋淋的猜测和部分真相,直接捅了出来。
就在这立储大典的关键时刻。
“允炆……允炆怎么样了?”
她抓住翠容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奴婢不知……奉天殿那边封锁了消息,但、但好像立储的诏书已经开始宣读了……”
【宣读诏书?在这种时候?】
吕氏心乱如麻。
【皇帝是铁了心要压下风波,强行立储吗?可张飙会善罢甘休吗?】
【那些谣言已经散开,武将们会怎么想?蓝玉、常升他们会无动于衷吗?】
就在这时,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“这、这又发生了什么事?”
吕氏惊恐地问。
“娘娘!大事不好了!”
小太监一进来就跪倒在地,颤颤巍巍地禀报道:
“奉天殿……奉天殿的殿顶,被、被那天上掉下来的巨球撞破了!”
“那篮子就挂在殿顶上!张飙……张飙就在上面!”
“他、他扔下来一颗人头!是……是齐王殿下的......”
“啊——!”
吕氏终于支撑不住,尖叫一声,瘫软在地,浑身冰冷。
【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】
【张飙这个疯子,他不仅掀了桌子,还把桌子砸得粉碎!】
【他把所有的血腥和肮脏,直接甩到了皇帝脸上,甩到了整个奉天殿所有人的面前。】
【立储?在这种情形下,还能顺利立储吗?】
【允炆……她的允炆,该怎么办?】
无边的恐惧和恨意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吞没。
她死死地盯着奉天殿的方向,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。
“张飙……你不得好死!不得好死——!”
低哑的诅咒,在香烟缭绕的佛堂里,显得格外阴森刺耳。
直到一名老太监带人来宣旨,她还瘫软在地上,满脸怨毒之色。
“吕妃娘娘,陛下有旨,宣您奉天殿觐见——!”
“什么!?”
吕氏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,吓得老太监浑身一激灵。
紧接着,吕氏哐当一声,就倒在了地上。
“太医!快传太医!”
只是片刻时间,东宫就乱作了一团。
.......
另一边,奉天殿。
在老朱召见朱允熥、吕氏,以及胡充妃母子的间隙,张飙也没闲着。
他和李景隆已经从那个吊篮里下来了,而吊篮也被锦衣卫弄了下来,就放在大殿中央。
不少武将和朝臣都围在吊篮四周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,似乎还不相信,人能在天上飞。
而张飙则笑呵呵地看着老朱,看着太医为他诊治。
虽然他很想刺激老朱发怒,杀了他回到现代世界,说不定还能赶上疯狂星期四。
但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
毕竟这段时间,他在外面折腾了那么久,吃了那么多苦,总得要有个结果。
否则,念头不通达。
“喂,飙哥,你可真是太牛了!居然能想出这一招!你、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就在张飙想得出神的时候,一道熟悉且狡黠的声音,骤然从他背后传来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望去,不是朱高燧,又是谁。
只见他哑然一笑,然后看了眼跟在朱高燧后面的朱高炽,调侃道:
“你小子不想活了,这时候还敢来找我搭讪,就不怕连累燕王府,连累你父王?”
朱高燧摸了下鼻子,讪笑道:
“你都‘死谏’我皇爷爷削藩了!我父王的好日子,恐怕也到头了,至于连累......”
他顿了顿,也看了眼朱高炽,随即无所谓地道:
“我本来也没什么野心!皇爷爷总不能为了朱允炆那个废物,把我也杀了吧?”
“老三!”
朱高炽上前拉了朱高燧一把,然后朝张飙客气的点了点头,道:
“我弟愚莽,请张御史.....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!”
“世子殿下客气了,我现在就是一介死囚!”
张飙笑着上前几步,随后压低声音道:
“世子殿下雄才大略,燕王有冲天之志。只可惜,朱家内斗,终为他人做嫁衣.....”
“你!”
朱高炽脸色一变,下意识看了眼龙椅上的老朱。
虽然老朱现在是闭着眼睛的,但那种无形的危险,还是让他忍不住拉开朱高燧几步。
【这个疯子,他怎么什么都知道?】
【难道......他早就看出我燕王府的野心了?】
想到这个可能,朱高炽肥胖的身体,骤然绷紧,眼中透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,死死盯着张飙。
而这时,御阶之上,骤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。
“咳咳.....”
几乎同一时间,整个大殿的人,都齐刷刷地看向龙椅方向。
只见老朱缓缓睁开眼睛,太医也在这时移开了把脉的手,躬身退到一边。
“张飙!”
老朱开口叫的第一个名字,就是张飙。
却听张飙略带慵懒地道:“罪臣在。”
“你想怎么死?”
老朱直接了当的问。
殿内众臣一片哗然。
张飙竟瞬间来了兴趣:“砍头!凌迟!剥皮萱草!随您怎么处置!”
“呵!你这疯子,果然不怕死!”
老朱冷冷一笑,旋即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道:
“虽然你说了那么多,也调查到了一些证据,但咱还有一事不明,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宫廷隐秘的?”
“臣.....”
张飙正欲开口,却被老朱抢先一步打断:
“据咱所知,你是洪武二十年的进士,你的父母、亲族,早在洪武十八年的那场瘟疫中,都死光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是一个毫无背景,且无朋党的孤臣,怎么可能轻易知晓那些隐秘?”
“我怎么轻易知晓了?!”
张飙反驳道:
“我不是在外面查了几个月吗?”
“对!你确实在外面查了几个月,但你在应天府的时候,就已经做了不少事了!”
老朱目光如电,一步一步走下御阶,直到距离张飙几步之遥,才停下脚步:
“告诉咱,你背后到底是谁?你究竟有什么目的?!”
张飙心中翻了个白眼。
【我背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!】
【我的目的是——算了,懒得跟你这封建皇帝废话!】
“行了老朱!别跟我来这套,我不怕死,你也可以不信我,但是......”
他话锋一转,随即环视四周,最终落在朱允炆身上,淡淡道:
“你想立朱允炆为皇太孙,没门!”
“张飙!你——!”
朱允炆气得上前一步,就要跟张飙争执。
就在这时,黄子澄连忙拉住了他,小声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,只见朱允炆脸色不停变幻,很快就消了气,甚至笑了起来:
“张飙!我就说嘛,你怎么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允熥,原来,你看上了允熥的姐姐啊!”
“什么!?”
此言一出,全场震惊。
就连老朱都被震得目瞪口呆。
【不是,这狗东西.....还有这种心思?!】
【咱怎么不知道?!】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?我什么时候看上......”
“别装了张飙!”
朱允炆直接打断了张飙想说的话,然后笑吟吟地环顾众臣,戏谑道:
“诸位大臣,咱们这位不怕死的张御史,居然是一位色胆包天的登徒子!”
“第一次见面,就评价未出阁的女子,身材哇塞,腿又白又长.....”
轰!
全场轰动!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张飙身上。
震惊、鄙夷、好奇、幸灾乐祸……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。
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蓝玉都睁开了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常升等人面面相觑,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,只能强忍着。
朱高燧则直接‘噗嗤’一声笑了出来,被朱高炽狠狠瞪了一眼。
老朱愣了片刻,眼中闪过惊疑、恼怒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。
他死死盯着张飙,仿佛要从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脸上,找出些端倪来。
“张飙!”
老朱的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允炆所言,可是真的?!”
【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展开?!】
张飙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。
他看着朱允炆那张人畜无害、实则藏着恶毒笑意的脸,又看看满殿文武那或震惊或鄙夷的眼神,忽然觉得……
好笑。
荒诞得好笑。
他张飙,一个敢在奉天殿骂娘、敢枪杀亲王、敢飞天砸场的疯子,最后竟然要被扣上一个‘觊觎皇孙女’的桃色罪名?
“哈哈哈——!”
张飙突然仰头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什么真的假的?陛下问这干什么?”
他猛地止住笑,目光扫过众臣,最后落在老朱脸上,笑容瞬间变得玩味而讥诮:
“我张飙是个疯子,这不是满朝皆知的事儿吗?”
“一个疯子,在疯了的时候干了点疯事儿,这不是挺正常的吗?”
“陛下您要问——”
他顿了顿,忽然挺直腰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坦荡:
“那我就实话实说了!”
“朱允炆说得没错!我是见过两位郡主,也确实说过她们‘身材哇塞,腿又白又长’这种混账话!”
“怎么着?实话还不让说了?!”
这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朱允炆都愣在了原地。
【这厮……真敢认啊?!】
他本想借这事给张飙泼脏水,降低他的可信度,没想到张飙竟打直球。
方孝孺气得胡子直抖,指着张飙:
“你、你……无耻!狂悖!你怎敢如此议论天家贵女!?礼法何在!体统何在?!”
“礼法?体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