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
老朱的声音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。
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上,先是惊愕,随即是难以置信,最后化为山雨欲来的震怒。
他死死盯着半空中张飙那疯狂而决绝的脸,一字一顿,从齿缝里挤出:
“张飙,你……再……说……一……遍?”
“说什么?”
张飙扬起头:
“说老子不服你立朱允炆那废物为皇太孙?”
“还是说,老子已经查清太子朱标被害的真相了?”
“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然后戏谑地看向老朱,道:
“告诉你,顶多再活三年,你就要死了?”
哗!
全场哗然!
整个奉天殿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。
所有官员,无论是跪着的文官,站着的武将,还是藩王使节,全都僵在原地,宛如石化。
他们太惊愕了,简直难以置信。
【陛下居然只能活三年了?】
【这、这怎么可能?!】
“妖言惑众!妖言惑众——!!”
方孝孺第一个反应过来,脸色煞白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调:
“陛下!此贼为了阻挠立储,竟敢编造如此恶毒谣言,辱及先太子与孝慈皇后,诅咒陛下死期!?”
“臣叩请陛下,立刻诛杀此寮!夷其九族!不!十族!!”
黄子澄扑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砰砰作响:
“陛下!张飙丧心病狂!先太子仁厚,孝慈皇后贤德,天下皆知!”
“此贼竟敢……竟敢……臣请将其千刀万剐,以慰先太子与皇后在天之灵!”
卓敬老泪纵横,嘶声力竭:
“陛下!先太子若在天有灵,见此贼如此污蔑,该何等心痛!?”
“皇后若泉下有知,该何等悲愤!?臣……臣恨不得生啖其肉!”
文官队列炸开了锅,哭骂声、请诛声、磕头声混成一片。
许多老臣想起朱标的温厚、马皇后的仁德,不禁悲从中来,涕泪横流。
武将那边却诡异的沉默。
蓝玉瞪大眼睛,浓眉拧成疙瘩,手在笏板上,青筋暴跳。
常升浑身颤抖,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
朱允炆脸色惨白如纸,摇摇欲坠,被身边的太监连忙扶住。
朱高炽三兄弟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。
半空中,张飙看着下方这混乱场面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悲凉,有些讽刺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哭骂:
“我张飙虽然疯,虽然狂,虽然杀人不眨眼——”
“但我,从不说谎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又看向老朱,眼神平静得可怕:
“陛下,您还记得‘红铅仙丹’案吗?当初可是因为此案,您处置了秦王、晋王、周王,您难道就没怀疑过,此案还有很多疑点?”
“还是说,你真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太子?”
老朱闻言,瞳孔猛地一缩,满脸惊疑不定的看着张飙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说实话,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……”
张飙耸肩道:
“是您给太子压力过大,导致他透支身体严重,才积劳成疾,被秦王用‘红铅仙丹’误杀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我总觉得,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!”
“怎么不简单?”
老朱沉声追问。
张飙看了眼他,又看了眼蒋瓛,若有所思的道:
“想必陛下应该记得,最早爆发出‘红铅仙丹’案的是那个淫乱后宫的包裹!”
“而那个包裹,不瞒陛下,是李墨和武乃大他们先拿到的!”
“当时的情况是,他们想用这个包裹转移朝廷的注意力,好让赵丰满脱身,结果没想到,阴差阳错的引发了‘红铅仙丹’案。”
老朱闻言,神色一凝:
“你的意思是,那个包裹,是有人……暗中给他们的?”
“没错。”
张飙点头:
“给包裹的人,正是楚王的人。”
“楚王的目的是,利用‘红铅仙丹’案,把秦王、晋王、周王……全都拖下水。”
“因为这些人,都是挡在他前面的人。”
“只有除掉他们,他楚王朱桢,才有机会……问鼎储位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兵部给事中赵德中闻言,当即嗤之以鼻:
“楚王非嫡非长,他凭什么问鼎储位?还有允炆殿下,他有什么机会?”
“没错!这根本不可能!”
“张飙!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!混淆视听!”
“我看你就是想阻止允炆殿下登临储位,才在这里信口雌黄,搬弄是非!”
文官们仿佛抓到了什么破绽,纷纷攻讦张飙。
张飙却笑了:
“你们以为我出京这几个月在干嘛?真在查漕运案,军械案?养寇自重?”
“还是说,你们真以为我扳倒楚王,枪杀齐王,活捉朱有爋,是为了推朱允熥上位?”
说完这话,他不由扭头看向老朱,眼神里充满了古怪。
老朱:“……”
张飙:“……”
两人对视,皆是无语。
半晌,张飙又自顾自地道:
“实话告诉你们,我出京这几个月,一直在查的,只有那个幕后黑手!”
“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,特别是利用我兄弟,达成自己的目的,最后还想杀人灭口……”
“张飙——!”
都察院御史陈杰,不耐烦地打断了他:
“你说楚王是幕后黑手?你有什么证据,还是说,你查到了什么?!”
“我当然查到了——”
张飙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,最终落在老朱身上:
“害死太子的……不止秦王、晋王、周王,还有楚王,以及他的母妃——”
轰隆!
此话如同万钧雷霆在奉天殿炸开!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陈杰凄厉嘶吼,状若疯魔:
“胡充妃久居深宫,岂有如此毒手?!张飙!你休要血口喷人!!”
“呵,说我血口喷人?”
张飙冷笑:
“陈御史,我且问你——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在血口喷人?还是说,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?”
“我......我没有,你诽谤......”
陈杰手足无措,恼羞成怒: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‘红铅仙丹’乃周王所炼,与胡充妃何干?!”
“说得好。”
张飙点头:
“‘红铅仙丹’确实是周王朱橚所炼。”
“但炼制‘红铅仙丹’的药材从哪里来?”
他顿了顿,不等陈杰回答,又自顾自道:
“据我所知,‘红铅仙丹’里面的主药,可不容易搞到,里面甚至还有贡品,请问陈御史,周王一人就能炼制此种丹药吗?”
“我,我怎么知道......”
陈杰被问得有些慌张。
而张飙却没有再理他,又抬头看向老朱:
“陛下,臣抓住了周世子朱有爋。”
“这位周世子,为了活命,什么都说了。”
“他告诉臣,他父王朱橚炼制‘红铅仙丹’的丹方,是他偷出来的,而炼制‘红铅仙丹’的药材,却不是他搞到的。”
“我问他,是怎么搞到的——”
张飙一字一顿:
“他说,是楚王朱桢暗中帮的忙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却听张飙又接着道:
“那么,楚王朱桢是怎么搞到炼制‘红铅仙丹’的药材的?”
他顿了顿,再次环顾众人:
“想必大家都不难猜吧,自然是掌管内帑的胡充妃啊!”
“这……”
老朱如遭雷击,只感觉天旋地转。
“陛下!”
云明和蒋瓛急忙扶住他。
阶下的群臣也吓了一跳。
但老朱却愤然地推开了云明和蒋瓛,杀气腾腾的盯着张飙,一字一顿道:
“告诉咱,他们,他们为何要害咱标儿!?为何?!”
“这个我哪知道?!”
张飙摊手道:“你把他们召到殿里来,当面问清楚不就行了?!”
“蒋瓛!”
老朱咬牙切齿的下令:
“去!去将胡充妃和那逆子带来!咱要问清楚!他们......他们怎么敢!?”
“皇爷爷,您可千万别被张飙......”
“闭嘴——!”
朱允炆原本想劝阻老朱几句,哪知老朱早已被张飙的话搅动了心神,根本没心思再搭理他。
虽然在老朱心中,张飙的一系列言行,确实该死,但张飙说的这番话,他早就在怀疑了,只是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。
如今,张飙敢公然说出来,他相信张飙,绝对是查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所以,在老婆和儿子的死亡真相面前,什么国家大事,什么立储,都不重要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在蒋瓛离开之后,老朱又看向张飙,声音嘶哑得可怕:
“朱有爋还告诉了你什么?!”
张飙想了想,道:
“他还说,楚王朱桢一直以幕后操纵的方式,操纵他,利用他。之所以看中他,是因为他一直想要取代他大哥朱有燉,坐上周王世子的位置!”
“可是他万万没想到,‘红铅仙丹’会害死太子殿下。”
“当初他偷取周王的丹方,是想讨好朱桢,以为朱桢是想自己炼丹服用。”
“没想到,朱桢却将丹方泄露给了那些勋贵世子,让他们试验丹药的毒性。”
“而周德兴之子周冀,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老朱眯眼:“你的意思是,周冀是朱桢的棋子?”
“不是!”
张飙摇头道:
“我猜,周冀勾搭的那个嫔妃,可能才是棋子!她或许了解太子的病情......”
“什么!?”
众人再次一惊。
老朱瞬间反应过来似的,立刻朝云明下令:
“云明!你马上去查那个嫔妃的详细信息,是否与东宫有关?!”
“诺!”
云明应诺一声,转身便跑了出去。
殿内的气氛,却紧张到了极点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接下来要发生的,恐怕是帝国最大的动荡。
“那么.......”
老朱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愤怒,再次看向张飙:
“皇后的死……也与他们有关?”
张飙沉吟道:
“说实话,可能要揭开太子之死的真相,才能弄清楚,也可能……”
话到这里,他扫视了一圈江南文官那群人,似笑非笑地道:
“这是针对你老朱家的更大阴谋!”
“嘶——!”
凡是被张飙扫视中的江南文官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就连方孝孺、黄子澄都不由浑身一颤。
如果张飙借用这件事,对他们发难,以老朱现在的状态,恐怕会宁杀三千,不放过一个。
【怎么办,现在该怎么办?】
几个在角落里的朝臣,互相对视一眼,然后不动声色的往柱子那边移动了几步。
却听朱高燧冷不防地道:
“飙哥,你说我皇爷爷顶多再活三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住口!”
朱高炽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他的嘴,然后强托着他跪下:
“皇爷爷恕罪,高燧他年少,口无遮拦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老朱满脸怒容的喝住了他,然后看向张飙:“这又是怎么回事?!”
“你不知道吗?”
张飙反问:“难道沈浪、李墨他们,没给你上奏?”
“你说的是参汤?”老朱皱眉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