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飙道:“具体来说,应该是贡参里面的‘羌毒’。”
“此毒无色无味,服用后不会立刻致命,但会慢慢侵蚀五脏,尤其是肺部。”
“中毒者会咳嗽、气喘、虚弱,看起来就像得了肺痨。”
“而太医院……根本查不出来。”
老朱浑身剧颤:
“为、为什么查不出来?!”
“因为这种毒,是一种‘合卺毒’。”
张飙解释道:
“需要两种相克的毒物,互相作用,才会产生毒性。”
“单独查其中任何一种,是无毒的。”
“只有两种同时存在,才会致命。”
他看向老朱,眼神复杂:
“也就是说,您常年服用的参汤里,被投了慢性毒药!”
老朱瞳孔骤缩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一个月前,沈浪他们确实密奏过。
说他的参汤有问题。
但他只是让人查了那些贡参,以及负责贡参的人,并没有查出那些贡参有毒。
所以,他想的是,那些贡参已经被处理了。
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况。
却听张飙又道:
“那种慢性毒药,就是羌毒的一种。”
“而另一种毒……在您的熏香里。”
“两种毒,分开无害。”
“但您一边喝参汤,一边闻熏香,日积月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但意思,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噗——”
老朱气得怒不可遏,血气上涌,面红耳赤,然后一口血喷出半米。
“皇爷爷!”
朱允炆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只见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、痛苦、愤怒……以及,深不见底的悲凉。
“胡……秀……英……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声音嘶哑,如同受伤的野兽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“咱的妃子……咱的儿子……”
“好!真好——!”
他之前当面问过楚王朱桢,朱标之死,是否与他有关?甚至因为曾经的‘白月光’胡充妃,差点饶过楚王朱桢。
没想到,自己就像一个小丑,被他们母子耍得团团转,还他妈想要对他们母子顾念旧情?!
“哈哈哈——!”
他忽地笑了。
笑得凄厉,笑得疯狂。
然后,他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杀气冲天:
“宋忠!”
“臣在!”
一直在殿外待命的宋忠,立刻冲了进来。
“去!立刻缉拿胡充妃九族!以及与胡充妃有关的一干人等,全部拿下!”
“是!”
宋忠躬身领命,当即飞奔而去。
老朱又看向张飙,声音嘶哑:
“张飙……你说的这些话……可有证据?!”
“有。”
张飙点头:
“第一,朱有爋的口供,他现在就在诏狱,陛下可随时提审。”
“第二,兵仗局的账册原件,李景隆知道藏在哪儿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胡充妃无法出宫,且事发突然,她宫中肯定还有尚未处理的秘密。”
“只要搜宫,必有所获。”
老朱缓缓点头。
他不再看张飙,而是转身看向殿内众臣。
目光扫过文官,扫过武将,扫过藩王使节。
最后,落在朱允炆身上。
“皇、皇爷爷……”
他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
“孙臣……孙臣不知……”
“咱知道,与你无关。”
老朱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:
“咱还不至于迁怒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方孝孺等人:
“诸位爱卿。”
“现在,你们还觉得……张飙是在妖言惑众吗?”
文官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
方孝孺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,跪倒在地:
“臣……愚钝。”
老朱不再理会他们。
他重新坐回龙椅,闭目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。
“传旨!”
“宣吴王、太子妃吕氏上殿!”
“什么!?”
众臣满脸诧异。
却听老朱平静而威严地补充道:“既然事关太子,他们理应在场。”
说完这话,他便默然不语。
而众臣则大气都不敢出一口,纷纷退回了自己的位置,静待雷霆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吴王府,后院书房。
灯火摇曳,映照着朱允熥略显苍白的侧脸。
桌上那本《玄武门秘录》早已合上,他的目光穿透窗纸,仿佛能望见西南方向那座巍峨宫城的轮廓。
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,但这痛楚远不及心中的焦躁与无力。
自昨日张飙那封‘勿出、勿言、勿动’的密信送达,他已枯坐了近六个时辰。
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,又透出曦光。
大朝会,早已开始。
府内死寂,唯有更漏滴答,和院中锦衣卫偶尔走动甲叶摩擦的声响。
这种被剥离于风暴之外的等待,比亲历刀剑更磨人。
他无数次想冲出去,哪怕只是靠近宫墙,听听里面的动静也好。
但师父张飙的叮嘱,吴谨冒险送信的忠义,还有对大局可能造成的破坏,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。
“殿下,您一夜未眠,用些早膳吧。”
又是那个新来的小太监,端着清粥小菜进来,眼神依旧恭敬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朱允熥摆摆手,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。
小太监识趣地退下,轻轻掩上门。
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,夹杂着女子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呵斥。
“让开!本宫要见吴王!”
“郡主殿下息怒,陛下有旨,吴王需静养……”
“静养?连亲姐姐都不能见了?这是哪门子的规矩!”
“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,这是皇爷爷亲赐的令牌!如朕亲临,我看你们谁敢拦我?!”
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。
朱允熥精神一振。
【这是……二姐明玉的声音。】
【大姐明月性子柔婉,断不会如此,唯有从小被宠得有些跋扈的明玉,才敢在锦衣卫面前这般说话。】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门边侧耳倾听。
外面似乎僵持了片刻,那锦衣卫小旗显然认得令牌,也深知这位郡主的厉害,最终还是妥协了:
“郡主殿下请,但请快些,莫要让卑职等难做。”
“哼!”
门被‘砰’地一声推开,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带着清晨的凉气和怒意卷了进来,正是朱明玉。
她身后,跟着略显担忧、试图拉住妹妹的朱明月。
朱明玉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眉眼继承了母亲常氏的明媚,此刻却因怒气而显得格外鲜活张扬。
她一进门,看到形容略显憔悴的朱允熥,眼圈先是一红,随即又瞪圆了眼睛:
“允熥!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?把你关在这鬼地方!我去找皇爷爷评理!”
“明玉,小声些。”
朱明月赶紧拉住她,转身将房门掩上,阻隔了外面探究的视线。
她年长两岁,气质沉静温婉,此刻也是面带忧色地看着弟弟:
“允熥,你伤可好些了?我们听闻你回京,却一直不得见,实在担心。”
“今早听闻大朝会……宫里气氛不对,我们更放心不下,便求了母妃,拿着旧日皇爷爷准我们探视北五所的令牌硬闯来了。”
看到两位姐姐,朱允熥心中一暖,鼻尖有些发酸。
在这冰冷算计的深宫里,这份纯粹的亲情显得尤为珍贵。
他摇摇头:
“我没事,皮肉伤罢了。大姐,二姐,你们怎么进来的?外面……”
“别提了!”
朱明玉抢着道,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急促:
“宫里头现在跟铁桶似的,我们出来时,奉天殿那边钟鼓都响了。”
“但奇怪的是,外头三个城门方向好像乱糟糟的,有烟,还有喊声……隔得远听不清,但肯定出事了!”
朱明月接过话头,神色凝重:
“我们来的路上,隐约听到有太监宫女窃窃私语,说什么‘天上’、‘妖物’、‘飞’……还提到了张先生的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眼眼朱允熥,小心翼翼地道:“允熥,张先生他……”
【师父?!】
朱允熥心脏猛地一跳。
【师父果然行动了!】
【而且是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!】
【‘天上’、‘飞’……难道师父真能‘飞天’?】
他想起师父偶尔提及的那些奇思妙想和格物之理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
“大姐,二姐,你们还听到什么?宫里现在怎样?
他急切地问:“皇爷爷和……朱允炆那边,怎么样了?”
“我们离奉天殿远,具体不知。”
朱明月摇摇头:
“但宫里的小太监偷偷说,奉天殿那边闹得非常厉害,连宫殿都塌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忽地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:
“对了,我们来之前,似乎看到母妃宫里的人行色匆匆,往奉天殿方向去了。”
【吕氏也动了?!】
朱允熥眼神一凝。
“她能有什么好事?肯定是急着把她儿子推上储位呗!”
朱明玉撇撇嘴,然后拉着朱允熥的手臂,安慰道:
“允熥,你别怕,有我们在,还有张飙那疯子……他那么厉害,肯定有办法!”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锦衣卫小旗焦急的声音:
“两位郡主殿下!”
“宫内似有变故,卑职等需加强戒备,还请两位郡主殿下速速回宫,以免惊驾!”
这是委婉的驱客令了。
朱明月知道不能再留,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,塞到朱允熥手里,低声道:
“这是一些防身的药材和银票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大姐知道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,但无论如何,保全自身要紧!张先生……吉人天相。”
“允熥,我们走了!你自己小心!”
朱明玉也抓紧时间快速道:
“要是……要是有人敢害你,我拼了这郡主不要,也去皇爷爷面前告御状!”
她眼圈又红了,用力抱了抱弟弟,然后昂起头,恢复那副骄横模样,拉开门对着锦衣卫哼了一声,拉着姐姐快步离去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
朱允熥握着尚有姐姐体温的锦囊,心中翻腾。
师父正在奉天殿,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,进行着一场或许惊天动地的‘死谏’。
而他,被软禁于此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勿出,勿言,勿动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师父的叮嘱,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。
【是的,我不能出去给师父添乱。】
【但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!】
他走到书案前,磨墨,铺纸,开始记录时间,记录姐姐带来的每一点信息,记录那隐约的轰响和喧哗……
直到宫里来人宣他进宫,他才恍恍惚惚的从座位上站起来,怔怔道:
“成了吗?师父他成了吗?”
“这大明的天,果然遮不住师父的眼……”
只是一瞬,他就恢复了神采,当即朝外面的小太监厉喝:
“更衣!孤要进宫!”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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