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宋忠之前放走过张飙,但跟着张飙在武昌查案,也立了不少功劳。
再加上,宋忠与张飙的关系,或许能起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所以,老朱就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却听老朱又不容置疑地道:
“今日守卫奉天殿的所有禁军、锦衣卫、乃至负责殿内侍奉之宫女太监,都给咱彻查!”
“凡有玩忽职守、懈怠疏忽者,重杖!凡有与逆贼勾连、或收受好处、纵容其带入凶器者——”
说完这话,老朱眼中杀机爆射:
“无论官职大小,背景如何,一经查实,立刻拿下,剥皮揎草,悬于各衙门外示众!其直属上官,连坐同罪!”
“嘶——!”
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很明显,老皇帝这是要大开杀戒了。
“另外。”
老朱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陈杰、赵德中的尸体,厌恶与杀意毫不掩饰:
“逆贼陈杰、赵德中,身为朝廷命官,竟敢在奉天殿上,持凶刺杀,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其心可诛,其行当灭!”
“传旨:陈杰、赵德中二贼,夷三族!所有男丁,无论老幼,尽数处斩!女眷没入教坊司!”
“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!与此二贼过往密切、有可疑牵连之官员,着宋忠一并详查,从严处置!”
“胡充妃宫中,即刻由宋忠派得力干将,协同内官监,彻底封锁,给咱一寸一寸地搜!”
“任何纸张、信件、器物、暗格,乃至砖缝墙皮,都不许放过!”
“所有宫人,分开拘押,严加审讯!务必找出其与江南勾结、与楚王联络之更多实证!”
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发出,震得殿内众人心惊胆战。
老朱这是要用最血腥、最彻底的方式,清洗内部,追查线索,宣泄怒火。
“另外!”
老朱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众臣,尤其是在那些江南籍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,看得他们头皮发麻:
“即刻起,封锁奉天殿今日所有消息。”
“凡有泄露殿内争执、刺杀、瘟疫急报细节者,以通敌论处,立斩不赦!”
“命太医院、惠民药局,即刻抽调精干,组成御疫钦差,由……由燕王世子朱高炽领衔,持咱金牌,火速前往江南三府,督导防疫,救治百姓,稳定民心!”
他点了朱高炽,让人意想不到,也让人有些信服。
毕竟朱高炽之前的表现,再加上他押送那些逆贼顺利北归,证明了其能力。
可以说,他是老朱家三代最靠谱的皇孙之一。
而朱高炽闻言,先是有些惊讶,然后立刻出列跪倒:
“孙臣领旨!必竭尽全力,不负皇爷爷重托!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两兄弟则是满脸兴奋,似乎没想到老朱会重用他们。
想来削藩之后,储君争夺,未必没有自己父王一席之地?
“常升、梅殷!”
“臣在!”
两位勋贵出列。
“你二人调集京营可靠兵马,暗中控制京师通往江南的要道、码头,许进不许出,尤其是江南籍官员、商贾及其眷属、仆役,无特旨不得离京。”
“同时,秘密排查京师内可能与江南疫情有牵连的场所、人员。”
“臣遵旨!”
一道道命令发出,老朱在极短的时间内,做出了应对这场复合危机的初步部署——
【控制知情范围、派出钦差防疫、稳定京师、监控江南关联人员。】
等做完这些,老朱又扫视一圈,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景隆身上。
“李九江。”
老朱声音冰冷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。
“臣……臣在!”
李景隆腿一软,噗通跪倒,头埋得极低,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里。
“抬起头来,看着咱。”
李景隆战战兢兢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咱记得,不久前,你跪在华盖殿,跟咱赌咒发誓,说你悔过了,想明白了,要替你爹、替你们李家争口气,要踏踏实实为朝廷办差,再不敢胡闹。”
老朱缓缓说着,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景隆心上:
“咱当时,信了你几分。想着虎父无犬子,你爹李文忠是咱看着长大的,打仗是一把好手,为人也忠直。你就算不成器,总该有点骨血里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,咱给了你机会。让你去兵仗局,让你跟着查案。”
李景隆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可你呢?”
老朱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惊雷炸响:
“你是怎么报答咱的信任的?!”
“勾结张飙这个疯子!私造飞天妖物!撞毁奉天殿!当着满朝文武、藩王使节的面,把咱大明朝的脸,把咱朱家的脸,扔在地上踩!还帮着这疯子,差点把天都捅个窟窿!”
“李景隆!你告诉咱——”
老朱猛地向前一步,须发皆张,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空气:
“这就是你李九江的悔过?!这就是你给咱的报答?!你爹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,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,亲手掐死你这个不肖子?!”
“陛下!陛下息怒!臣……臣知罪!臣罪该万死.....”
李景隆涕泪横流,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
“你给咱闭嘴!”
老朱一脚踹在李景隆肩头,将他踹翻在地:
“罪该万死?你确实罪该万死!”
“私造军械、冲撞宫禁、扰乱大典,哪一条不够砍你十次脑袋?!啊?!”
李景隆瘫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老朱胸膛剧烈起伏,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外甥孙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、愤怒,还有一丝痛心。
他确实念旧,念李文忠的旧。
若非如此,单凭李景隆今日所为,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。
“滚起来!”
老朱厉喝。
李景隆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。
“你听着!”
老朱的声音冰冷,不容置疑:
“看在你爹的面子上,看在你这次去兵仗局,确实歪打正着,查出了胡氏那毒妇的一些罪证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将‘否则现在就宰了你’这句话强行咽了回去:
“死罪,暂且记下。但活罪难逃!”
“即刻起,削去你一切官职、勋衔!给咱在诏狱里好好想,想清楚你姓什么,该做什么!想不清楚,这辈子就别出来了!”
李景隆如蒙大赦,又像是被打入另类冷宫,哭得更加厉害,只知道磕头:
“谢陛下不杀之恩!谢陛下不杀之恩!臣……臣一定想清楚!一定……”
“押下去!给咱看死了!”
老朱不耐烦地挥手。
两名侍卫上前,将软成一滩泥的李景隆架起,拖出了大殿。
处理完这些,老朱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,目光又落到朱允炆和朱允熥身上。
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、真相骇人的朝会,立储之事,早已变得无比敏感和复杂。
朱允炆背后的文官集团与江南牵连甚深,且其母吕氏方才‘恰到好处’的晕厥也疑点重重。
朱允熥虽有张飙支持,且今日表现沉毅,但其背后的武将势力也需制衡。
更重要的是,江南瘟疫突发,局势诡谲,朝廷急需稳定和有效应对。
老朱心念电转,做出了一个看似平衡,实则将压力与考验均分的决定。
“允炆,允熥。”
他沉声道。
两人连忙出列跪倒:“孙臣在。”
“今日之事,尔等皆亲见亲闻。朝廷正值多事之秋,江南瘟疫更是燃眉之急。”
“立储之事,关乎国本,需待局势明朗,江南事定,再行详议。暂且搁置。”
朱允炆心中一沉,却不敢表露,只能低头:
“孙臣遵旨,一切听凭皇爷爷圣裁。”
朱允熥也道:“孙臣明白。”
“然,国事不可一日懈怠。”
老朱继续道:
“即日起,由皇次孙允炆,代理监国,主理日常政务,协调六部,安抚朝野,应对瘟疫之民事调度、物资筹措、流言管控等一应文治之事。”
“由吴王允熥,协理监国,主理军务及紧急事务。统辖五军都督府,调度京营及天下兵马,负责京师及各地维稳,严防瘟疫扩散引发民变或边患,并督导江南防疫之军伍配合、要道封锁等事宜。”
“遇有同时涉及军政要务、或尔等意见相左、难以决断之事,可一同来见咱,由咱裁定。”
“你二人需同心协力,以国事为重,不得因私废公,更不得互相掣肘!若有差池,咱唯你们是问!”
【共同监国,分理文武。】
这是一个极其罕见且微妙的安排。
既没有完全放弃朱允炆,也给予了朱允熥极大的权责和舞台。
文武分治,既能发挥各自背后力量的优势,又将他们置于互相监督、互相制衡的位置。
最终裁决权,仍牢牢握在老朱自己手中。
“哈!”
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诮的嗤笑,不合时宜地响起,打断了这极其罕见且微妙的安排。
众人循声望去,正是尚未被押走的张飙。
他歪着头,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荒谬、怜悯和极致嘲讽的表情,目光直直射向御阶上的老朱。
“朱重八啊朱重八!”
张飙摇头叹息,语气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蠢货:
“我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,把江南那摊烂屎都糊你脸上了,你怎么还是.......不见棺材不掉泪呢?”
老朱脸色一黑:“你这个疯子,又想胡说什么?!”
“胡说?”
张飙笑容扩大,目光却冰冷如刀:
“我说你到现在,还相信朱允炆能继承你的大统?还给他‘皇太孙’的希望呢?”
说完这话,他猛地抬手指向脸色骤变的朱允炆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诛心:
“你以为江南那些破事,他朱允炆真的一点都不知道!?那三百万两所谓的‘捐款’,是为了什么?!真他妈是江南士民感念他仁德、体恤国难?放屁!”
“那是买路钱!是投名状!是江南那帮蠹虫,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,要把他朱允炆推上储位的‘政治献金’!”
“他们是在投资!投资一个未来能维护他们利益、让他们继续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的皇帝!”
“你问问朱允炆身边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先生们!”
张飙的手倏地转向面无人色的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:
“问问他的方先生、黄先生、卓大人!”
“他们有没有跟江南那伙人私下串联、勾勾搭搭?有没有拍着胸脯保证,只要允炆殿下上位,必定‘广开文治’,‘重用贤良’,让他们江南士林的好日子,千秋万代?!”
“张飙!你血口喷人!无耻之尤——!!”
方孝孺气得浑身发抖,胡子乱颤,仿佛受了奇耻大辱,扑通跪倒向老朱:
“陛下!臣等一片公心,只为社稷!张飙此贼,分明是借机清除异己,构陷忠良,好为其弟子吴王允熥上位铺路!其心可诛啊陛下!”
“陛下明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