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就看不下去的袁泰,更是目眦欲裂:
“陛下!此贼辱及储君,当凌迟处死!”
“凌迟?”
张飙冷笑:
“袁大人,你又急什么?”
“我的话还没说完呢——”
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,声音放缓,却字字清晰:
“凉国公,开国公,诸位将军。”
“你们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。”
“我想问问你们——”
“若允炆殿下即位,第一件事会做什么?”
蓝玉眼睛一眯,没说话。
常升沉声道:“张御史何意?”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”
张飙缓缓道:
“允炆殿下身边,全是文官。”
“他若即位,文官们必然得势。”
“到那时,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重文抑武!”
“而你们这些淮西老将,与文官们向来不睦。”
“他们会放心把军队交给你们吗?”
“不会。”
张飙自问自答:
“他们会怎么做?”
“他们会借削藩之名,清洗军队,安插亲信,夺你们的兵权!”
“甚至以‘骄横不法’为名,把你们一个个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轰!
武将队列瞬间炸了。
“他娘的!谁敢?!”
“老子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,这帮酸儒还在穿开裆裤呢!”
“削老子的兵权?试试看!”
淮西勋贵们勃然大怒,杀气腾腾地瞪向文官队列。
文官那边也不甘示弱:
“武将跋扈,本就该整顿!”
“陛下!蓝玉等人骄横已久,目无王法!臣等早有弹劾!”
“请陛下明察!”
两派剑拔弩张,几乎要当场火并。
“够了——!”
老朱一声厉喝,如惊雷炸响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御阶。
老朱缓缓站起身,面色铁青,眼中风暴翻涌。
他没有看张飙,没有看文官,也没有看武将。
而是看向朱允炆。
“允炆。”
“孙臣在。”
朱允炆躬身,脸色虽白,但眼神依旧平静。
“张飙说你若即位,会清洗武将,夺他们的兵权。”
老朱缓缓道:
“你怎么说?”
朱允炆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声音清晰而沉稳:
“回皇爷爷,张御史所言,乃诛心之论。”
“孙臣若侥幸得继大统,自当重用贤良,文武并举。”
“武将乃国之栋梁,孙臣岂会自毁长城?”
他顿了顿,看向蓝玉等人,躬身一礼:
“凉国公、开国公等老将,皆是大明功臣,孙臣敬重还来不及,何谈清洗?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既否定了张飙的指控,又安抚了武将。
但——
“漂亮话谁都会说。”
张飙冷冷打断:
“可你身边的文官,会答应吗?”
他指向方孝孺、黄子澄:
“方先生,若允炆殿下即位后,要重用蓝玉,你们答应吗?”
方孝孺一滞,随即正色道:
“武将若忠君爱国,自然该用!”
“但若骄横不法,目无朝廷,就该严惩!”
“说得好!”
张飙点头:
“那什么叫‘骄横不法’?”
“是像蓝玉这样,打仗时违抗军令,私自出击,但打赢了,叫不叫骄横?”
“还是像常升这样,在军中任用亲信,结党营私,但能打胜仗,叫不叫不法?”
他盯着方孝孺:
“方先生,你是大儒,你来定义。”
方孝孺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【这怎么定义?】
【违抗军令当然不对,但打赢了就是功勋。】
【任用亲信当然不好,但军队里谁不用自己人?】
“说不出来?”
张飙冷笑:
“那我告诉你——”
“在文官眼里,所有不听话的武将,都叫‘骄横不法’!”
“所有不按你们规矩行事的,都该‘严惩’!”
“到那时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蓝玉等人:
“诸位将军,你们以为,你们能幸免吗?”
武将队列,一片死寂。
蓝玉眼神冰冷,捏紧笏板,青筋暴起。
常升脸色铁青,呼吸粗重。
他们当然知道张飙在挑拨离间。
但……他说的是事实。
文官集团,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。
“张飙!”
老朱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:
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咱立允熥。”
“是。”
张飙坦然承认:
“因为允熥殿下,是嫡子。”
“他即位,名正言顺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朱允炆:
“允熥殿下若即位,不会偏袒任何一方。”
“他会……真正地,平衡文武。”
“平衡?”
老朱笑了。
笑得有些悲凉,有些嘲讽。
“张飙,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缓缓走下御阶,走到大殿中央,仰头看着张飙:
“你以为,皇帝是那么好当的?”
“你以为,平衡文武,是那么容易的?”
他转身,看向蓝玉:
“蓝玉,你说——”
“若允熥即位,你能保证,不欺负他年轻,不架空他,不成为第二个司马懿吗?”
蓝玉浑身一震,扑通跪倒:
“陛下!老臣对天发誓,绝无二心!”
“发誓?”
老朱摇头:
“当年曹爽让司马懿发誓时,司马懿也对洛水发誓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蓝玉脸色惨白,以头抢地:“陛下!老臣、老臣……”
“你起来。”
老朱摆手,又看向常升:
“常升,你是允熥的亲舅舅。”
“若允熥即位,你们常家会怎么做?”
“是会忠心辅佐,还是……以外戚之名,把持朝政?”
常升跪地,汗如雨下:“臣、臣万万不敢!”
“不敢?”
老朱冷笑:
“当年霍光辅政时,也说不敢。”
他不再看武将,转身看向文官:“方孝孺,黄子澄——”
“你们说允炆贤明,能平衡文武。”
“那咱问你——”
“若允炆即位,你们能保证,不趁机打压武将,不清洗朝堂,不把持朝政吗?”
方孝孺跪地,声音坚定:
“臣等只为江山社稷,绝无私心!”
“好一个绝无私心!”
老朱嗤笑:
“当年王安石变法时,也说绝无私心。”
他走回御阶,坐下,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,眼中满是疲惫与讥诮。
“看到了吗,张飙?”
“这就是咱的朝堂。”
“文官说武将骄横,武将说文官迂腐。”
“都说自己忠心,都说自己无私。”
“可实际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都在算计。”
“算计权力,算计利益,算计……咱死之后,这江山,谁说了算。”
殿内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张飙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陛下既然看得这么清楚,那更应该立嫡子。”
“立嫡子,至少……规矩没坏。”
“规矩?”
老朱摇头道:
“张飙,你错了。”
“在咱这里,规矩,是咱定的。”
“咱说谁是规矩,谁就是规矩。”
他看了眼朱允炆,又看向张飙,缓缓道:
“允炆是庶出,但他身边有江南士林。”
“允熥是嫡子,但他背后有淮西勋贵。”
“咱立允炆,文官得势,但武将不满。”
“咱立允熥,武将得势,但文官反弹。”
“无论立谁,都会有一方坐大。”
“而一旦一方坐大——”
老朱眼中寒光一闪:
“皇权,就会被架空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旋即意味深长地道:
“两相其害取其轻,你明白吗?”
“不明白!”
张飙挺直腰板,掷地有声:
“我说了,朱允炆那废物不配!立他,有悖人伦!大明将二世而亡!”
“混账东西!”
老朱豁然起身,目光如刀的盯着张飙,一字一顿道:
“咱问你,是规矩重要,还是江山重要?”
“这......”
张飙语塞,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。
但老朱却没有等他回答,自己就给出了答案:
“咱告诉你,对咱来说,江山重要。”
“因为规矩坏了,可以再立。”
“江山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:
“咱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,咱比谁都清楚——”
“什么礼法,什么规矩,在刀把子面前,都是狗屁!”
“当年陈友谅称帝时,讲不讲规矩?张士诚割据时,讲不讲规矩?”
“咱把他们灭了,咱的规矩,就是规矩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虎啸:
“现在,咱定了规矩——”
“立皇次孙朱允炆,为皇太孙!”
“谁敢不服?!”
“我不服——!”
张飙直接挺身而出。
这下子,老朱是真的怒了:
“咱给你脸了是不?!就凭你,一介罪囚,也妄想阻止咱立储?!”
说完,他顿时下令:
“蒋瓛!给咱将张飙抓起来,打入诏狱死牢!如若反抗,格杀勿论——!”
“是!”
蒋瓛立刻领命,然后便准备下令。
就在这时,张飙骤然从怀中摸出一叠纸,撒向半空,破口大骂:
“朱重八!你要两相其害取其轻是吧?好!老子成全你!”
“现在,老子要掀桌子了!”
“太子朱标和马皇后,都是被人害死的——!”
“就连你!也快被人害死了——!”
“还他妈取其轻!你取啊!取你全家死光光——!”
“老子就是不服!不服!不服——!!”
轰隆!
此话一出,犹如九天惊雷落下,将整个奉天殿劈得一片空白。
几乎所有人,脑瓜子都嗡嗡作响。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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