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终于开口:
“张飙此言,太过激进!”
“藩王制度确有弊端,但骤然全废,恐生大变!”
“边镇动荡,北元趁机南下,谁来抵挡?!”
老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张飙。
眼中风暴翻涌。
【削藩……】
这两个字,他何尝没想过?
从秦王、晋王、周王相继出事,他就开始想了。
从楚王炸堤屠城,他想得更深了。
从齐王谋逆,周世子作乱……
他已经意识到,藩王,成了大明最大的隐患。
可是——
“张飙。”
老朱缓缓开口:
“你知道,削藩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张飙点头:
“意味着边镇要重新布防,意味着数十万大军要重新整编,意味着各王府数十万属官、护卫、家眷要妥善安置。”
“意味着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陛下要跟自己的儿子、孙子,甚至兄弟,彻底撕破脸。”
然后环顾众臣:
“意味着朝野震荡,人心惶惶。”
“意味着……陛下可能要背负‘刻薄寡恩、骨肉相残’的骂名。”
老朱闻言,眉头一蹙:
“你知道,还要说?”
“要说。”
张飙斩钉截铁:“因为长痛不如短痛!”
“现在不削,等陛下百年之后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朱允炆:
“等新君登基,藩王坐大,尾大不掉,那时再削,就是刀兵相见,血流成河!”
“汉之七国之乱,晋之八王之乱,前车之鉴,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?!”
“放肆——!”
各藩王使节,厉喝出声:
“你竟敢诅咒大明?!”
“陛下!此贼居心叵测,离间天家骨肉,当诛九族!!”
“请陛下立刻诛杀此獠——!!”
殿内,反对声浪如潮。
张飙却站在吊篮里,岿然不动。
他只是看着老朱。
看着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。
等着他的回答。
许久。
老朱缓缓站起身。
走下御阶。
一步步,走到张飙正下方。
抬头,看着那个挂在半空、浑身浴血却眼神清亮的疯子。
“张飙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:
“你刚才说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”
“那咱问你——”
“若咱的儿子、孙子,又犯了死罪,你还敢杀吗?”
“敢。”
张飙毫不犹豫:“齐王,只是个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老朱点头:“那咱再问你——”
“若有一天,咱也犯了错,你是不是连咱也要杀?”
“是。”
张飙依旧毫不犹豫:“昏君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“大胆——!”
“竖子找死——!”
举殿怒喝,目龇欲裂。
【这张飙当真疯了吗?连弑君之言都敢说?!】
【此子不除,必为祸患!!】
然而,老朱闻言,却平静如常。
只见他缓缓转身,面向满朝文武。
“诸卿都听到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张飙,死谏削藩,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”
“你们——”
他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人:“同意,还是不同意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无人敢答。
“平安,吴杰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你们刚从北边回来,亲眼见过藩王作乱。”
“你们说,该不该削?”
平安、吴杰对视一眼。
重重点头:
“该!”
“边镇将士,苦藩王久矣!”
“克扣粮饷,驱民填壕,私设刑狱……若非藩王无法无天,齐王、楚王、周世子何至于此?!”
“好。”
老朱点头,看向蓝玉:
“蓝玉,你说。”
蓝玉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陛下,臣以为……可削,但不可骤削。当徐徐图之,逐步收权,妥善安置。”
“否则……恐生兵变。”
“常升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。”
常升咬牙:“臣……赞同凉国公!”
“但——”
他抬头,看了张飙一眼,郑重道:
“藩王犯法,必须严惩!否则军心不服,民心不服!”
“好。”
老朱又点点头。
然后,看向文官队列:
“方孝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们江南士林,向来主张加强中央,抑制藩王。”
“今日张飙提出削藩,你们……支持吗?”
方孝孺深吸一口气,跪地:
“臣……支持!”
“藩王坐大,必生祸乱!”
“为江山社稷计,为天下苍生计,当削!”
黄子澄、卓敬等人齐齐跪倒:
“臣等附议——!”
声音洪亮。
与藩王派系的凄厉反对,形成鲜明对比。
老朱看着这泾渭分明的两派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悲凉。
“你们都支持削藩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:“可你们知道,削藩之后,谁来镇守边关?”
说完,他环顾众臣,无不嘲讽地道:
“是你们文官吗?还是你们这些在京里享福的武将?”
无人回答。
“张飙。”
老朱抬头:“你提出削藩,可有具体方略?”
“有。”
张飙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奏章,扔下。
老朱接过,展开,快速浏览。
眼中,渐渐露出震惊。
【分步削藩,以三年为期……】
【第一年,收归藩王司法权、人事权,王府属官由朝廷任命……】
【第二年,收归财权、兵权,藩王护卫削至五百,其余编入边军……】
【第三年,废藩王称号,改亲王封号,移居京师……】
【边镇设总督,统辖军政,直属中央……】
【王府属官、护卫,择优录用,其余妥善安置……】
一条条,一款款。
详尽,周密。
甚至考虑到了各藩具体情况,给出了不同的安置方案。
这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而是……早有谋划。
“你……”
老朱抬头,眼中复杂:“你早就想好了?”
“从出应天府那天起,就想好了。”
张飙平静道:
“从知道楚王炸堤屠城时,就更坚定了。”
“从齐王谋逆,周世子用瘟疫战时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厉:
“臣就知道,这藩王制度,非改不可!”
“否则,今日是齐王、楚王,明日可能就是谷王、代王!”
“后天——”
他又看了眼朱允炆:
“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太孙,要面对一群手握重兵、虎视眈眈的叔叔了!”
说完,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老朱:
“陛下!”
“您真想看到那一幕吗?!”
老朱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很明显,他不想。
他打天下,是为了朱家江山永固。
不是为了子孙后代自相残杀。
虽然他依旧相信,这大明天下,还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但出了楚王、齐王、周世子这些乱局,他也切实感受到了藩王的不可控。
可以说,他当初把藩王制度想得太简单了。
“陛下!”
蜀王使节扑通跪倒,涕泪横流:
“不可听信此贼妖言啊!”
“藩王乃陛下骨血,岂能因一狂徒之言,便自毁长城?!”
“陛下三思——!!”
各藩使节、亲信跪倒一片,哭声震天。
老朱看着他们。
看着那些与藩王利益捆绑的朝臣。
又看看方孝孺、黄子澄等支持削藩的文官。
看看蓝玉、常升等态度复杂的武将。
最后,看向半空中,那个摇摇欲坠,却眼神坚定的疯子。
许久。
他缓缓开口:“传旨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楚王朱桢,罪证确凿,秋后问斩。”
“齐王已死,削爵贬庶,曝尸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
“周世子朱有爋、代王朱桂、谷王朱橞等一干涉案宗亲,押入诏狱,待审严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
“至于削藩——”
“着都察院、五军都督府、兵部、户部,即日合议,十日内拿出具体章程。”
“按……张飙所奏方略,酌情调整。”
“陛下——!”
藩王派系一片哀嚎。
“闭嘴!”
老朱怒喝:“咱还没说完!”
他目光如刀,扫过众人:
“自今日起,凡王子犯法,一律按大明律论处,不得以宗亲身份减罪!”
“凡有再行炸堤淹城、济南投疫等恶行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虽亲王,亦斩立决!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一步步走回御阶。
背影,有些佝偻。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
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激动跪倒。
平安、吴杰等将领也松了口气,纷纷行礼。
藩王派系则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。
半空中,张飙笑了。
笑得有些疲惫,有些释然。
他看向篮子里还在发抖的李景隆:“九江,怕吗?”
“怕……怕死了……”
李景隆声音发颤:“但……值了。”
“值了。”
张飙点头,然后看向下方:
“陛下。”
老朱蓦然回首。
只见张飙一本正经地盯着他:“你当真要立朱允炆为皇太孙?”
轰隆!
此言一出,全场剧震。
老朱脸色铁青,旋即目光如电的看着张飙,反问道:
“你要阻止咱立允炆为皇太孙?”
“是!”
张飙毫不犹豫的承认了。
【该死!这该死的疯子!】
【他怎么总是跟孤作对?!】
朱允炆脸色如墨,手指在衣袖下捏得发白,对张飙的怨恨也达到了顶点。
却听老朱沉声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不配!”
“笑话!”
老朱嗤之以鼻:
“他不配,难道允熥就配?!”
“咱告诉你,咱不会立他,别以为咱不知道,他认你当师父.....”
“朱重八——!”
张飙暴喝打断了老朱:“你若宠庶弃嫡,大明将二世而亡——!!”
哗!
全场哗然!
有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,破口大骂。
有人却如醍醐灌顶一般,念头通达。
原本因张飙‘死谏削藩’而怨声载道的藩王派系,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亢奋不已。
【不立朱允炆,不立朱允熥,那自家王爷岂不是有机会了?!】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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