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这国法,不要也罢!”
张飙的吼声在破损的奉天殿中炸开,如同惊雷劈碎琉璃瓦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惊呆了。
【不要国法?】
【这话等同谋逆!】
“张飙!你放肆——!”
老朱终于爆发,霍然站起,龙袍因愤怒而剧烈颤抖。
他指着半空吊篮,声音从牙缝里迸出:
“你以为撞破奉天殿,扔颗人头,就能颠倒乾坤?就能否定咱朱家天下?!”
“咱告诉你!这大明,是咱朱元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!这江山,姓朱!”
“你一个臣子,一个疯子,也配谈国法?!”
“咱现在就告诉你什么是国法——!”
老朱眼中杀机暴涨,厉喝:
“蒋瓛!”
“臣在!”
“给咱把这逆贼射下来!乱箭射死!”
“陛下——!”
李景隆从篮子里爬出来,想要说些什么。
“闭嘴!”
老朱一个冷眼扫过去:
“谁再敢为张飙说一句话,以同党论处!”
李景隆吓得立刻缩了回去,殿内鸦雀无声。
蒋瓛躬身道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说完,他转身正要下令——
“且慢——!”
一声暴喝从武将队列中炸响。
平安,这位跟随朱允熥驰援洛阳、并肩血战的老将,猛地踏出一步,单膝跪地。
甲胄碰撞之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。
“就算陛下要处置!臣也有话要说!”
平安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
“张飙固然狂悖,但他所言……并非全无道理!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
“臣随吴王殿下驰援洛阳时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!”
“齐王对百姓视若草芥,对朝廷官吏擅杀无道,闹得青州天怒人怨!”
“另外,齐王朱榑在青州十二年!倒卖军械、克扣粮饷、纵兵劫掠!”
“青州卫所原有兵员五千,实存不足三千!空饷全进了齐王府库!”
“去年黄河决口,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赈灾银,到灾民手中不足五万!其余何在?齐王以‘修堤’为名,尽数贪墨!”
“更有甚者,齐王因一名指挥使不听他命令,就下令处死了他全家,牵连者高达数百!”
“若只因他是天潢贵胄,便可逍遥法外,那军心、民心何存?!”
“平安!”
赵德中厉声喝问:
“无凭无据,你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,难道你也要反吗?!”
“老夫不反!”
平安猛地转头,眼中凶光毕露:
“老夫要的是一个公道!要的是军法如山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!”
“若连这都做不到,这大明江山,还能坐稳几天?!”
“你、你放肆!”
赵德中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陛下!这还不止——!”
吴杰也踏出一步,跪在平安身旁,眼中全是血泪:
“周世子朱有爋,为攻破济南城,竟用瘟疫战!”
“他将感染天花的死尸,投掷进济南城,想用瘟疫感染数十万军民!”
说到这里,吴杰声音都有些嘶哑:
“陛下!那可是天花啊!一旦蔓延,何止济南城,整个山东都将成鬼域!”
“若非张飙当机立断,选择弃城保民,焚烧所有染病尸体、隔离病患——”
“现在跪在这里的,就不是臣等,而是满山东的冤魂!”
他重重磕头,额头撞击金砖,发出沉闷的响声:
“陛下!这样的禽兽,不该杀吗?!”
“这样的罪行,难道因为他们是天潢贵胄,就能一笔勾销?!”
“若如此——!”
吴杰猛地抬头,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:
“臣等戍守边关、浴血沙场,到底在保卫什么?!”
“保卫一群可以随意屠戮百姓、散播瘟疫的禽兽吗?!”
两位老将的嘶吼,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。
只是片刻,武将队列中,许多淮西老将纷纷出声:
“平安、吴杰说得对!”
“军法不公,何以治军?!”
“请陛下明察!!”
文官那边则一片激愤:
“荒谬!这是要挟陛下?!”
“陛下!此等狂悖之言,绝不可听!”
“张飙屡次乱法,罪无可赦!平安、吴杰也当问罪!”
只是片刻,殿内就吵成了一片。
蓝玉、常升,以及朱高炽三兄弟,眼中都闪过复杂的光芒。
他们没想到,平安、吴杰这两个并非淮西嫡系、甚至与张飙并无深交的将领,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。
但细想之下,又明白了。
【他们是跟着朱允熥平叛的。】
【若朱允炆上位,他们这些‘吴王旧部’,能有善终?】
【与其等死,不如豁出去搏一把!】
老朱则面沉如水,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张飙,又看看跪地的平安、吴杰,再看看吵成一团的朝臣。
只是片刻,他就笑了。
笑声是多么的苍凉,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暴怒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他缓缓坐下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:
“张飙要掀桌子,平安、吴杰要讨公道,文官要维护礼法,武将要军法如山……”
“咱这大明朝,真是人才济济啊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人:
“但你们是不是忘了——”
“这天下,是咱的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受伤的猛虎嘶吼:
“咱说谁是法,谁就是法!咱说谁该死,谁就得死!”
“张飙!”
他猛地抬头,盯着半空:
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!”
“你以为撞破奉天殿,扔颗人头,说几句疯话,就能让咱低头?!”
“做梦——!”
老朱霍然站起,一手指天:
“咱告诉你——”
“今日,咱不仅要立允炆为皇太孙!”
“还要当着你的面,把你那些同党,一个个揪出来,千刀万剐!”
“让你看看,这天下,到底是谁说了算——!”
话音未落。
“报——!”
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锦衣卫千户连滚爬入,脸色煞白:
“陛下!东华门外……东华门外聚集了数千百姓!”
“他们、他们跪在地上,高喊……”
千户声音颤抖,不敢说下去。
“高喊什么?!”
老朱厉喝。
“高、高喊……”
千户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:
“高喊‘张青天为民除害’、‘求陛下赦免张御史’、‘严惩贪官污吏’……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人在散发传单,上面写着齐王、楚王、周世子等人罪状……以及江南士族勾结藩王、侵吞国库的账目!”
“什么?!”
殿内众人俱是一震。
老朱瞳孔剧烈收缩。
张飙站在吊篮里,咧嘴笑了。
他知道,老周和老李他们,不仅制造了混乱,还发动了百姓。
那些在码头扛活的苦力,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,那些被贪官污吏盘剥的普通人……
他们或许不懂什么‘人民万岁’,但他们懂谁害得他们家破人亡,谁在替他们说话。
“陛下!”
又一名兵部官员冲入:
“京营士兵在驱散百姓时……遭遇抵抗!”
“有、有许多士兵……不愿动手!”
“他们说……张御史为民请命,在武昌不畏强权,查办楚王,在青州枪杀齐王,替冤死的兄弟报仇,是大忠臣……他们下不去手!”
“混账——!”
老朱暴怒,一脚踹翻御案:
“梅殷!你是怎么办差的?!连京营都控制不住了?!”
梅殷脸色铁青,跪地请罪:
“臣……臣失职!但、但军心确实……确实有变!”
他抬起头,艰难道:
“许多中下层军官,都受过张飙恩惠,或者……他们的同乡、战友,曾被张飙救助过。”
“如今张飙在奉天殿上‘死谏’,百姓在外跪请……军心,动摇了。”
话音落点,殿内一片死寂。
文官们面如死灰。
武将们神色复杂。
蓝玉、常升,以及朱高炽三兄弟,眼中的复杂光芒更盛。
他们忽地意识到,张飙这疯子,不仅在天上闹,在朝堂上闹,还在民间、在军中,埋下了种子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张飙……”
老朱缓缓坐下,声音嘶哑:
“你不仅自己要疯,还要拉着整个大明,跟你一起疯……”
他抬头,看着半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,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忌惮。
不是忌惮他的疯狂。
而是忌惮他背后,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。
那股被压迫了太久,一旦爆发,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。
“陛下!”
都察院御史陈杰突然跪倒,声音凄厉:
“不能再犹豫了!”
“张飙此贼,妖言惑众,煽动民变,动摇军心!”
“若再不诛杀,国将不国啊!”
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齐声跪倒:
“请陛下速诛此獠——!”
老朱闭眼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“张飙。”他缓缓开口道。
张飙肃然接口:“臣在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老朱杀意凛然地盯着他:
“你闹这一出,是要逼咱……杀了楚王、周世子他们吗?”
“还是说,你大闹奉天殿朝会,是觉得咱,舍不得杀他们?”
张飙站在摇晃的吊篮里,看着下方。
看着平安、吴杰跪地的背影。
看着那些面露愤慨的武将。
看着脸色变幻的文官。
看着御阶上,那个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皇帝。
忽然,他笑了。
“说实话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:
“臣从来没觉得,陛下会糊涂到那种地步。”
老朱眼神一凝。
“齐王、楚王、周世子……他们的罪行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”
“若陛下连这都能包庇,那这洪武朝,也就不是洪武朝了。”
张飙顿了顿:
“陛下能从一个放牛娃,到坐拥天下,靠的不是心慈手软,更不是是非不分。”
“您比谁都清楚,有些脓疮,不剜掉,会要命的。”
老朱沉默。
许久,缓缓开口: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就为了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?还是......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朱允炆,冷冷道:“为了阻止咱,立允炆为皇太孙?”
“格局小了。”
张飙摇了摇手指,淡淡道:
“杀几个畜生,不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声音陡然提高,如同洪钟大吕,在殿内炸响:
“改变这吃人的规矩,值得!”
说完,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。
看了眼篮子里瑟瑟发抖、却强撑着站起来的李景隆。
然后,环顾一圈殿内众臣。
目光从文官扫到武将,从藩王使节扫到皇室宗亲。
最后,定格在御阶之上。
一字一句,郑重其事:
“臣,张飙,死谏陛下——”
“废除藩王制度!”
“削藩!”
“还大明一个正常的法治!”
“让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——!”
轰——!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
随即,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哗然。
“削藩?!”
“废除藩王?!”
“他疯了!真疯了!!”
文官队列中,方孝孺、黄子澄、卓敬等人,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。
【削藩……这不正是我们想做的吗?!】
【允炆殿下若登基,第一要务就是削藩!】
【这张飙……居然在替我们铺路?!】
但他们不敢表露,只能强压激动,面面相觑。
真正震惊的,是皇室宗亲,是藩王使节和与藩王利益相关的朝臣。
“飙哥!”
朱高燧满脸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句,朱高炽连忙拉住他,并摇头示意朱高煦别冲动。
但他们都没想到,张飙会死谏削藩。
要知道,若老朱同意削藩,他们父王也会遭殃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
燕王使节扑通跪倒,声音凄厉:
“藩王镇守边关,屏卫中央,乃祖宗成法!岂能轻废?!”
辽王使节也跪地高呼:
“陛下!若无藩王镇守,北元卷土重来怎么办?!边疆安危何系?!”
宁王使节更是激动:
“陛下!朵颜三卫只听宁王号令!若削藩,北疆必乱!”
“臣等附议——!”
殿内,超过三成的官员跪倒,都是与各藩有千丝万缕联系的。
他们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【削藩?】
【那他们的财路、权路、甚至生路,就全断了!】
武将队列中,蓝玉、常升等淮西勋贵,也满脸错愕。
虽然他们与藩王有一些矛盾,但也知道藩王在边镇的作用。
若一刀切全部废除……
“陛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