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皇后死得蹊跷!!”
“江南名医开的药方有问题!!”
声音从三个城门方向隐隐传来。
虽然距离遥远,但在清晨寂静的空气中,竟有几声飘进了奉天殿广场。
“什么?!”
老朱闻言,脸色骤变。
朱允炆也是瞳孔剧烈收缩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文官队列中,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脸色煞白。
武将那边,蓝玉、常升等淮西勋贵俱是浑身一震,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。
“报——!”
又一名锦衣卫连滚爬入,声音带着惊恐:
“陛下!正阳门外有暴民散布谣言!”
“说、说太子殿下之死另有隐情!说马皇后娘娘当年暴毙是被人下毒!!”
“洪武门、通济门外也在传!还有人在撒传单!!”
那千户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高举过头:
“这、这是在洪武门外捡到的!!”
云明连忙接过,匆匆扫了一眼,脸色大变,快步呈给老朱。
老朱抓过那张纸,展开。
纸上字迹歪斜,显然是仓促写成,但内容却触目惊心:
【洪武二十五年,太子朱标病重,有江南名医献‘红铅仙丹’,言可延寿。太子服后,呕血三日而亡。献药者何人?江南钮氏门客也!】
【洪武十五年,马皇后突发急症,太医院束手。有游方道士献‘续命符水’,皇后饮后,当夜暴毙。道士何在?出宫后即失踪,尸首在秦淮河发现,怀中藏沈氏银票!】
【太子妃常氏,怀皇三孙朱允熥时,有嬷嬷献‘江南秘制补汤’,服后胎儿增大,难产至死。嬷嬷何在?被调往冷宫,后‘失足’落井!】
三行字,三桩皇室秘辛。
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!
“胡……说……八……道!!”
老朱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脸色由青转红,又由红转白,胸膛剧烈起伏。
手中那张纸,被他攥得嘎吱作响,几乎要碎成齑粉。
但他没有撕。
因为他太清楚了,这些事,半真半假。
太子朱标之死,确实与‘红铅仙丹’有关,但不是江南钮氏门客,而是周王朱橚。
因此,他才被囚禁在旧王府。
马皇后暴毙前,确有游方道士献药之事,但马皇后的死,与道士应该没关系,而是与朱雄英之死有关。
至于太子妃常氏……
老朱猛地扭头,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朱允炆。
朱允炆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:
“皇爷爷!这、这定是张飙那逆贼的毒计!他自知罪孽深重,便编造此等恶毒谣言,意图离间天家骨肉,搅乱朝纲啊!”
他声音凄厉,带着哭腔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陛下!”
都察院御史陈杰大步出列,声音激昂:
“此必是张飙逆党惑众之妖言!臣刚才听得清楚,那些喊话者口音杂乱,分明是有人教唆!”
“张飙先是飞天妖物扰乱大典,又散布此等诛心谣言,其心可诛!其罪当灭九族!!”
兵部给事中赵德中紧随其后:
“陛下明鉴!张飙此贼,最擅蛊惑人心!前有‘人民万岁’之狂言,今又编造皇室秘辛,无非是想让陛下猜忌宗亲,让朝野离心离德!”
“臣恳请陛下,立刻下旨,锁拿所有散布谣言者!”
“凡有传谣者,立斩不赦!以正视听!”
文官队列中,超过半数官员跪倒:
“臣等附议——!”
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。
老朱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纸,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坐回龙椅,眼神从跪倒的朱允炆身上扫过,又扫过那些激昂的文官,最后落在武将队列中的蓝玉、常升等人脸上。
蓝玉此刻脸色铁青,牙关紧咬。
常升则是浑身发抖,眼中既有震惊,又有一种压抑多年的悲愤。
【常氏,是他亲姐!】
“陛下……”
蓝玉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
“老臣以为,谣言固然可恨,但空穴不来风。”
“太子殿下、马皇后娘娘、太子妃常氏……三位贵人先后薨逝,确有蹊跷之处。”
“今日既然有人敢在宫门外公然喊出,不如……不如借此机会,彻查一番?”
“凉国公!”
方孝孺厉声打断:
“你此言何意?!难道你也信那逆贼的谣言?!”
“老夫不信谣言!”
蓝玉猛地转头,盯着方孝孺,眼中凶光毕露:“但事实胜于雄辩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重:
“若非如此,秦王、晋王、乃至周王,为何被处置?!”
“这些事,陛下心里……难道就没怀疑过?!”
“放肆——!”
黄子澄怒喝:
“凉国公!你这是质疑陛下?!此乃大不敬之罪!!”
“哼,老夫敬的是真相!”
蓝玉冷哼,毫不退让:
“若太子和皇后,还有太子妃,真是被人所害,老夫拼了这条命,也要为他们讨个公道!!”
武将队列中,许多淮西老将纷纷出声:
“凉国公说得对!”
“此事确有蹊跷!”
“该查!!”
文官那边则炸开了锅:
“荒谬!此乃张飙奸计!”
“陛下!国事为重啊!!”
殿内,瞬间分成两派,争吵不休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朝堂,看着那张被自己攥得几乎破碎的纸,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允炆,看着激动争辩的方孝孺、蓝玉……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累。
这些事,他难道没怀疑过吗?
他怀疑过。
甚至暗中调查过无数次。
但现在.....
张飙这疯子,用最粗暴的方式,把所有这些肮脏的、血淋淋的猜测,全他妈捅出来了。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从天上扔下来,从宫门外喊进来。
“皇爷爷,孙臣……孙臣恳请皇爷爷,以国事为重!”
朱允炆抬起头,额上已磕出血痕,声音颤抖:
“今日是大朝会,是立储定本之日!”
“张飙此贼,就是算准了今日,才用此毒计!”
“若皇爷爷为此分心,为此彻查旧事,则正中其下怀啊!!”
方孝孺也跪倒,老泪纵横:
“陛下!允炆殿下仁孝纯善,绝无不轨之心!”
“今日谣言,字字诛心,分明是要离间陛下与殿下祖孙之情,离间皇室骨肉啊!”
“陛下若彻查,则朝野动荡,人心惶惶,国本动摇!”
“臣……恳请陛下,暂压此事,先正位东宫!待大典之后,再徐徐图之!”
黄子澄、卓敬等文官齐齐跪倒:
“臣等恳请陛下,以国事为重!!”
声音悲壮,仿佛在谏阻君王行差踏错。
老朱闭上了眼睛。
许久。
他缓缓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深潭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传旨。”
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殿内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继续朝会。”
老朱不容置疑地说道。
“陛下?!”
蓝玉、常升等淮西勋贵,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。
“咱说——!继续朝会!”
老朱猛地提高声音,眼中寒光凛冽:
“张飙要闹,就让他闹!”
“今日,谁也别想搅了咱的立储大典!”
说完这话,他看向礼部尚书,道:
“李原名!”
“臣、臣在!”
“宣读诏书!”
“啊?现、现在?”
“就是现在!”
老朱一字一句:
“咱倒要看看,他张飙,还有什么本事阻止咱!这大明的天下,是不是咱说了算!?”
李原名闻言,浑身一颤。
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诏书,展开,声音颤抖却清晰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皇次孙朱允炆,仁孝聪慧,德才兼备……”
诏书声,在奉天殿内响起。
与天上隐约传来的、张飙那越来越远的呼喊,交织在一起。
形成一幅诡异而震撼的画面。
……
热气球上。
李景隆听着下方传来的诏书声,急了:
“飙哥!风向又变了!但陛下已经在立皇太孙了!!”
张飙笑了。
“九江!”
就在热气球被西风吹回奉天殿、下方朝会正在宣读立储诏书的那一刻,张飙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。
“什、什么?”
李景隆还在手忙脚乱地调整阀门。
“飞过去是来不及了,快把吊篮里的东西都扔下去!尽量不要砸到百姓!”
“啊?咱们这又是要干嘛……”
“废话少说!照我说的做——!”
张飙吼道,同时从腰间拔出了那柄长管火铳。
李景隆头皮发麻,但下意识地照做了。
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听这疯子的命令。
“嘭!嘭!嘭!”
随着吊篮里的重物不断减轻,热气球上升的速度暴涨。
“飙哥!风太大了,要飞过头了!”
李景隆看着下方已经越过奉天殿的轨迹,急得大叫。
“飞过头?”
张飙咧嘴一笑,笑容里是极致的疯狂:
“谁说要飞过去?”
话音未落——
他举起火铳,枪口不是对准下方,而是对准了头顶上方的热气球球体。
李景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:
“你他娘的疯了吗?!打漏了咱们就掉下去了!”
“就是要掉下去!”
张飙满眼疯狂,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铳响,在百米高空中格外刺耳。
弹丸精准地击穿了热气球球体上方的一处特制‘泄气阀’。
那是李景隆在制作热气球时,按照张飙的要求预留的‘紧急出口’。
嗤!
炽热的气体从破口狂喷而出。
热气球猛地一沉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刺激——!”
李景隆惨叫着抓住吊篮边缘,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了。
吊篮剧烈摇晃,开始失控下坠。
但张飙计算的角度极其刁钻。
这一枪并没有让热气球立刻坠落,而是破坏了气囊的平衡。
让它在泄气的同时,被剩余的热气和惯性推动着,划出一道倾斜的弧线,直直朝着奉天殿方向坠去。
“快看!那妖物要掉下来了——!”
下方,奉天殿前广场上,眼尖的侍卫已经看到热气球开始下坠,惊恐地嘶吼起来。
殿内,诏书才念到:“深肖朕躬,着立为皇太孙.......”
“什么声音?!”
“天上!那妖物朝奉天殿来了——!”
文官们听到动静,一阵骇然。
武将那边却一片兴奋:
“操!张飙这小子真敢啊!”
“他要撞奉天殿?!”
“这疯子!这个疯子!!”
蓝玉和梅殷率先挡在老朱御阶前,同时大吼:“护驾!快护驾——!”
电光石火之间!
“轰隆——!”
热气球那巨大的球体,狠狠撞在了奉天殿的琉璃瓦殿顶上。
瓦片飞溅!木梁断裂!
整个大殿都为之震动!
吊篮没有完全坠落,而是被撞破的殿顶结构卡住了。
藤篮边缘的钩子,恰巧勾住了一根断裂的主梁,整个篮子斜挂在半空,晃晃悠悠。
篮中,李景隆已经吓傻了,死死抱着篮壁。
张飙却已经站了起来,一手抓着摇晃的绳索,一手按在腰间那黑布包袱上。
他低头,看向下方。
奉天殿内,一片狼藉。
阳光从撞破的大窟窿照射进来,灰尘弥漫。
御阶前,老朱依旧坐着,但冕旒上的珠串在微微晃动。
文官们东倒西歪,有的躲在柱子后,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。
武将们大多站着,但也都一脸震惊。
所有人,此刻都仰着头,呆呆看着挂在半空的那个吊篮,以及篮中那个穿着普通布衣、却仿佛站在世界中心的疯子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瓦片偶尔掉落的声音,和灰尘簌簌落下的轻响。
然后。
张飙笑了。
他松开抓着绳索的手,从腰间解下黑布包袱,高高举起。
“陛下!”
声音在破损的大殿内回荡,格外洪亮:
“臣!张飙,死谏——!”
说完,他猛地一甩。
黑布包袱在空中散开,一颗人头翻滚着坠落。
“噗通!”
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御阶前,滚了几圈,停在老朱脚下三步之处。
齐王朱榑的头颅,双目圆睁,死不瞑目。
“嘶——!”
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文官们吓得魂飞魄散。
武将们也都瞪大了眼睛。
老朱缓缓低头,看着脚下那颗亲儿子的头颅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张飙——!”
终于,一声怒吼从文官队列中炸响。
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,目眦欲裂地指着半空:
“你、你竟敢......竟敢亵渎天威!毁坏奉天殿!投掷亲王首级!你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啊!!”
“罪该万死?”
张飙站在摇晃的吊篮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嗤笑:
“袁大人,你告诉我——”
“齐王朱榑在青州屠戮百姓、碎尸朝廷吏员的时候,该不该死?!”
“楚王朱桢炸堤淹城、屠杀武昌数万无辜的时候,该不该死?!”
“周世子朱有爋勾结白莲、裹挟流民填壕的时候,该不该死?!”
他每问一句,声音就高一分,到最后几乎是怒吼:
“他们不该死吗?!”
“就因为他们姓朱,是洪武皇帝的儿子、孙子,所以他们杀百姓就是天经地义,我杀他们就是罪该万死?!”
“这是什么狗屁道理?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许多文官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、你强词夺理!”
袁泰气得浑身发抖:
“就算亲王有罪,也当由陛下圣裁!由国法论处!你一个臣子,岂能擅杀?!”
“圣裁?国法?”
张飙大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:
“袁大人,你告诉我,钱均、王大力、雷鹏他们被齐王碎尸喂狗的时候,圣裁在哪?国法在哪?!”
“武昌数万百姓被洪水吞没的时候,圣裁在哪?国法在哪?!”
“青州城外那些被驱赶填壕的流民,圣裁在哪?国法在哪?!”
他猛地指向御阶上的老朱:
“你问他!”
“问他这个洪武皇帝!问他这个开国之君!”
“他的儿子、孙子,在外面草菅人命、屠城虐民的时候,他的圣裁在哪?!他的国法在哪?!”
“还是说——”
张飙声音陡然转冷,一字一句,如同冰锥砸在每个人心头:
“你们朱家的国法,只对百姓有用,对自家人,就是一句轻飘飘的‘圈禁凤阳’、‘废为庶人’?!”
“那这国法,不要也罢!”
“哗——!”
满殿哗然。
这话太诛心了。
简直是公然否定皇权法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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