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是那些与江南、与藩王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员,更是脸色发白,汗透重衣。
“陛下!”
就在这时,都察院御史陈杰突然出列,手持笏板,高声道:
“臣有本奏!”
来了。
许多人心中一跳。
朝堂博弈,要开始了。
老朱眼皮微抬:“讲。”
“臣弹劾宁王朱权,其麾下朵颜卫副统领莫里萨,于鬼门峡押解途中遇伏身亡,朵颜卫损失惨重!此中是否有宁王调度失当、乃至……是否有其他隐情,恳请陛下彻查!”
【矛头竟直指宁王!?】
殿内顿时一静。
宁王朱权虽未在场,但其使节脸色骤变。
紧接着,兵部给事中赵德中出列:
“臣附议!莫里萨之死蹊跷,且朵颜卫衣甲曾于微山湖被歹人盗用伪装,宁王麾下管理混乱,难辞其咎!”
“陛下!”
赵德中话音刚落,宁王使臣就坐不住了:
“臣弹劾都察院御史陈杰、兵部给事中赵德中,污蔑亲王,其心可诛!”
“陛下,臣......”
“行了!”
老朱不耐烦地打断了其他朝臣的进言,道:
“莫里萨力战殉国,其忠可嘉。朵颜卫衣甲被盗,宁王确有失察之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
“然北疆新平,正是用人之际。无确凿证据之前,不宜妄加揣测。”
“着,遣锦衣卫赴大宁,详查莫里萨死因及衣甲被盗一事。宁王朱权,闭门思过,待查清后再做论处。”
这话看似公允,既不立刻严惩宁王以免北疆动荡,又给文官集团一个交代,更借此敲打所有藩王。
陈杰、赵德中相视一眼,躬身退下。
宁王使节暗自松气,却不敢表露。
老朱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,不再纠缠此事,转而道:“诸卿,可还有本奏?”
这时,都察院御史袁泰突然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悲愤:
“陛下!张飙此贼,不仅擅杀亲王,更于青州大堂口出狂言,说什么‘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’、‘人民万岁’,此等言论,简直大逆不道!动摇社稷根本!”
“其罪滔天,岂能仅以‘擅杀亲王’论处?!”
“臣恳请陛下,明正典刑,将张飙及其同党,一网打尽!以正朝纲!以安天下!”
此言一出,文官队列纷纷附和:
“臣附议!张飙狂言悖逆,罪不容诛!”
“其同党亦多猖狂,请陛下一并严惩!”
老朱看着群情激愤,眼神冰冷。
他知道,张飙那番‘人民万岁’的言论,真正触到了这些文官,乃至所有统治阶层的逆鳞。
那是比杀亲王更可怕的‘思想之罪’。
“准奏。”
老朱缓缓开口,声音森寒:
“张飙,弑杀亲王,散布逆论,罪在不赦。着,天下通缉,死活不论。”
“其在京同党,包括所谓‘反贪局’一干人等,着锦衣卫即刻锁拿,下诏狱严审。”
“凡与其有牵连者,一律彻查!”
蒋瓛躬身:“臣遵旨!”
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露出满意之色。
然而——
风波未平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御史陈杰再次出列,矛头直指武将队列前排:
“臣弹劾颍国公傅友德、宋国公冯胜,二人身为朝廷勋贵,掌兵多年,却与逆犯王弼过从甚密!王弼被捕前,曾与傅友德在帐内密谈!”
“傅友德却隐瞒不报,此乃不忠!”
“冯胜虽未直接牵扯,但统领晋藩兵马期间,治下不严,致使晋世子轻易调兵谋逆,难辞其咎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傅友德、冯胜,那可是开国六公爵之二,在军中的威望极高。
弹劾他们,简直是在捅马蜂窝。
果然,武将队列一片愤然。
“陛下!臣弹劾陈杰,胡乱攀咬,请陛下明察!”
“陛下!颖国公侍奉陛下三十余年,忠心不二,绝无可能与逆臣勾结!”
“陛下,臣附议.....”
“肃静——!”
眼见那群武将义愤填膺,要在朝堂上与文官们干起来,云明瞥了老朱一眼,连忙呵止。
很快,殿内又陷入了寂静。
但文官队列与武官队列,却依旧剑拔弩张。
“傅友德.....”
老朱看着傅友德,眼神复杂。
“臣在!”
傅友德面色沉静,缓缓出列。
冯胜亦出列,脸色难看。
老朱缓缓开口:“陈御史所言,你可有辩解?”
其语气虽然平淡,却透着某种疏离。
傅友德闻言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缓缓抬头,看着御阶上那个他曾誓死效忠的君王,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、或讥诮、或冷漠的目光。
忽地笑了。
笑容说不出来的苍凉。
“陛下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
“臣,无话可辩。”
老朱眼神一厉:“无话可辩?那就是认了?”
“臣认——!臣确未报王弼来访之事。”
傅友德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但臣从未有过半分不忠之心!”
“没有不忠之心?”
陈杰冷笑:“那王弼找你做什么?他可是反贼!”
“你给咱住口!”
老朱沉声一喝,随即平静地看向傅友德:
“傅爱卿,咱……只想听你一言,王弼找你说了什么?可否让你联手……对付咱,另寻出路?”
哗!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傅友德浑身剧颤。
【皇帝竟连王弼的私语都知道?!】
【锦衣卫……无孔不入!】
“陛下既然不信臣……”
傅友德惨笑:“臣愿以死明志!”
老朱闻言,满心失望,旋即目光一寒:
“以死明志?好啊——”
他忽然提高声音:
“咱记得,你二子傅忠、傅春,皆在京中?”
傅友德瞳孔骤缩:“陛下……何意?”
“传旨。”
老朱冷冷道:
“召傅友德二子入宫。咱要当面问问,他们可知其父与逆党往来之事!”
“陛下——!!”
傅友德嘶声跪倒:“臣子年幼,与此事无关啊!”
“颖国公说笑了,下官怎么记得,国公爷世子与定远侯世子,关系匪浅啊?”兵部给事中赵德中,幽幽说道。
傅友德大怒:“赵德中!你与我结亲不成,竟敢落井下石?!”
“你胡说.....”
赵德中脸色一变,急忙扑通跪地:“陛下,臣冤枉啊!臣.....”
“够了!有无关系,问过便知。”
老朱语气不容置疑:“去,传颖国公二子来!”
云明匆匆而去。
殿内死寂。
傅友德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自胡海持密诏接管秦地兵权那一刻,他就知道,皇帝已经不信任他了。
如今被当庭弹劾,皇帝又是这般态度……
不知不觉间,他想起了王弼那番话——
【皇帝年事已高,又严于诛杀......】
【我们这些老兄弟,若不早做打算,联起手来,寻一条出路,难道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,才后悔莫及吗?】
不过半柱香时间,殿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两名少年,傅忠十五岁,傅春十三岁,皆被太监引入殿中,满脸惶恐跪倒:
“孙臣叩见皇祖父……”
老朱看着两个少年,又看向跪地发抖的傅友德,缓缓道:
“傅友德,你二子在此。咱再问你一次,王弼找你,所为何事?”
傅友德抬起头,看着两个儿子稚嫩惊恐的脸,又看向御阶上那张冷漠的脸。
忽然,一切都明白了。
皇帝……根本没想放过他。
召他二子来,不过是为了彻底羞辱、彻底碾碎他傅家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傅友德突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站起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大步走向殿门。
“傅友德!你去何处?!”老朱厉喝。
傅友德头也不回,走出奉天殿。
片刻。
他回来了。
双手各提一颗血淋淋的人头。
正是其子傅忠、傅春。
双目圆睁,死不瞑目。
“啊——!!”
殿内一片惊骇尖叫。
文官队列许多人吓得瘫软在地。
武将队列中,蓝玉等人霍然站起,目眦欲裂。
朱允炆脸色惨白,几乎晕厥。
老朱也愣住了,他没想到傅友德竟如此决绝狠厉。
傅友德提着两颗亲子的头颅,一步步走回殿中,鲜血滴答滴答落在金砖上。
他走到御阶前,将两颗头颅往地上一掷。
“砰!砰!”
两声闷响。
傅友德抬头,看着老朱,眼神空洞:
“陛下不是想要臣父子的头吗?”
“臣,给您送来了。”
老朱脸色铁青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:“何遽……尔忍人也!”
傅友德惨笑:“忍人?陛下逼臣至此,还怪臣忍心?!”
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匕首。
“陛下不过欲吾父子头耳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傅友德反手一刀,匕首深深刺入自己咽喉。
“噗——!”
血如泉涌。
这位六十三岁的开国公,大明开国名将,身躯缓缓倒下。
倒在两颗亲子头颅之旁。
三具尸体,血泊相连。
满殿死寂。
唯有血腥气弥漫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看着傅友德的尸体,看着那两颗稚嫩的头颅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但握着扶手的手,青筋暴起。
良久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:
“傅友德……狂悖弑子,自绝于天。”
“念其多年战功……留其全尸。削去爵位,家产充公。”
“其家属于女……分徙辽东、云南。”
顿了顿,又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冯胜:
“冯胜,削爵贬为庶民,即日离京,回祖宅养老,无旨不得返。”
冯胜以头抢地,老泪纵横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……”
满殿文武,噤若寒蝉。
尤其是蓝玉、常升等淮西勋贵,肝胆惧震。
他们本以为,这次大朝会的开端是朱允炆立储,没想到,竟是老朱发疯。
【陛下这是……为朱允炆铺路吗?】
【以杀鸡儆猴的方式……震慑淮西勋贵?】
却听老朱又平静而淡漠地道:
“今日朝会,重在国事。”
“然,国之根本,在于钱粮。郁新,国库空虚之事,筹措如何?”
户部尚书郁新连忙出列,声音激动:
“回陛下!托陛下洪福,赖百官同心,更仰赖皇次孙殿下以身作则、倡率捐输,国库空虚之困已得缓解!”
他展开奏章朗声宣读:
“自陛下下旨筹款以来,朝廷共收到各方捐银五百七十万两!粮八十万石!”
“其中皇次孙殿下捐银十万两,倡率在前!满朝文武踊跃响应,共捐银七十万两!”
“而江南士民,感念朝廷恩德,体恤国家艰难,在皇次孙殿下奔走四方之下,慷慨解囊,共捐银,三百万两!粮五十万石!”
【三百万两】四字一出,满殿哗然。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朱允炆。
震惊、羡慕、嫉妒、深思……
朱允炆垂首恭立,心中澎湃。
【果然,三百万两,已为我敲开君临天下的窗户......】
【接下来,就看方先生他们了.....】
却听郁新继续道:
“江南士民直言,此举实因感念皇次孙殿下仁德,深信唯有殿下承继大统,方能广开文治,重用贤良,使天下归心!”
话音方落——
方孝孺大步出列,跪倒御阶前,声音清朗激昂:
“陛下!国不可一日无君,家不可一日无主!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千秋!”
“皇次孙殿下朱允炆,仁孝聪慧,德才兼备,更于国难之际毁家纾难,倡率捐输,感召天下——此乃大仁大义大德!”
“今北疆初定,国库充盈,正是正位东宫、以安天下民心之大好时机!”
“臣冒死恳请陛下,顺应天意,俯从民心,立皇次孙朱允炆为皇太孙,正位东宫,以固国本!”
“臣附议!”
黄子澄紧跟着跪倒。
“臣附议!”
卓敬亦出列。
“臣等附议——!”
文官队列中,超过七成官员陆续出列跪倒。
声浪如潮。
朱允炆强压激动,跪倒谦辞:
“孙臣年幼德薄,不敢当此大任!恳请皇爷爷另择贤良!”
老朱看着跪倒的大片臣子,看着‘惶恐’的朱允炆,眼中风暴酝酿。
他缓缓转移目光,看向那群淮西勋贵,尤其是蓝玉、常升等人。
殿内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屏息等待。
只要那群淮西勋贵表态,朱允炆就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支持。
“臣,附议!”
常升暗牙一咬,率先站了出来。
身后的淮西勋贵,瞬间骚动。
虽然傅友德父子的死,冯胜的被贬,让他们对那群文官,深恶痛绝。
但他们知道,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再挣扎也无用。
只见蓝玉淡淡瞥了常升一眼,随后上前一步:“臣,蓝玉.....”
“报——!”
就在这最关键一刻,殿外突然传来凄厉惊呼。
一名锦衣卫千户连滚爬入:“陛下!天上有妖物!!正朝奉天殿飞来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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