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东宫春和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。
吕氏亲自为朱允炆整理着朝服的每一处褶皱、每一缕流苏。
她动作极慢,极仔细,仿佛这不是在为儿子穿戴朝服,而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祭礼。
朱允炆垂手而立,任由母亲摆布。
他看着铜镜中那个头戴翼善冠、身着蟠龙袍的身影,既熟悉,又陌生。
这身衣服,他穿了多年。
但今日穿上,意义截然不同。
今日之后,他将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,是大明未来的皇帝。
“炆儿。”
吕氏终于整理完毕,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,眼中涌起复杂的水光。
有骄傲,有欣慰,有期盼,还有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患得患失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平儿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皱褶,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什么:
“今日之后,你便是储君了。”
“要记住,为君者,当持重,当仁厚,当明辨,当……果决。”
“朝堂之上,人心鬼蜮。文官有文官的算计,武将有武将的盘算,藩王有藩王的心思。”
“你要学会平衡,学会制衡,更要学会……用人,更要学会防备人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微微发颤:
“尤其要记住,你皇爷爷……还在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极轻,却重若千钧。
朱允炆心中一凛,重重点头:
“儿臣明白。皇爷爷天威如日,儿臣唯尽心辅佐,绝不敢有半分逾矩。”
吕氏看着他恭顺的模样,心中稍安,但那股不安依旧盘旋不去。
她想起了失踪不明,生死不知的张飙。
更想起了,老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。
“还有……”
吕氏压低声音,几乎耳语:
“允熥那边……”
提到这个名字,朱允炆眼神微微一暗,但很快恢复平静:
“允熥在府中养伤,皇爷爷派人‘护卫’着,很是周到。”
“儿臣……会做个宽厚兄长的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吕氏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有些话,不必说透。
母子二人静静对望。
殿外,更鼓敲过四响。
卯时将至。
该上朝了。
朱允炆缓缓跪倒,对着母亲,郑重一拜:
“母妃,孩儿……去了。”
吕氏强忍着眼中泪意,扶起儿子,替他正了正冠冕:
“去吧。记住,你是嫡皇孙,是我太子妃的儿子。”
“今日之后,你便是这大明……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
朱允炆起身,看着母亲眼中那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与嘱托,心中一热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轻轻抱了抱母亲。
这个动作,在皇家礼仪中,几乎算是逾矩。
但此刻,无人看见。
吕氏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,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,如同他幼时每一次出门前那样。
“娘……”
朱允炆在母亲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地说:
“孩儿……绝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吕氏眼眶终于湿了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松开儿子,背过身去,声音有些哽咽:
“快去吧,莫误了时辰。”
朱允炆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母亲一眼,转身,大步走出春和殿。
殿外,晨曦微露。
宫灯尚未熄灭,在渐亮的天色中,显得有些苍白。
朱允炆走在通往奉天殿的宫道上,步伐沉稳,脊背挺直。
两侧宫墙高耸,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他的目光,不经意间,望向西北方向。
那里,是吴王府。
他的三弟,朱允熥,此刻应该还被‘护卫’在府中,无法踏出半步。
朱允熥……
那个曾经懦弱、平庸、毫不起眼的弟弟。
那个在洛阳城头坚守、在北归路上受伤、被张飙公开支持的弟弟。
朱允炆的眼神,渐渐锐利。
心中那点因为母亲而起的柔软,迅速冷却、硬化。
“允熥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没有兄弟之情,只有冰冷的算计:
“你拿什么跟我争?”
“从今日起……”
他抬头,望向已经清晰可见的奉天殿巍峨殿顶,那里,即将决定他的命运:
“你我,便是君臣有别了。”
说罢,他整了整衣冠,脸上重新挂起那温润谦和、无可挑剔的微笑,迈步踏入奉天门。
身后,宫门缓缓关闭。
将过往的兄弟情谊、母亲的泪眼、以及所有的不安与犹豫,一并关在门外。
前方,是奉天殿。
是他朱允炆,即将登上的权力之阶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奉天殿偏殿。
老朱已经穿戴整齐。
十二章纹衮服加身,冕旒垂珠,威仪天成。
但他并未立刻前往奉天殿,而是坐在偏殿的软榻上,闭目养神。
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和手指无意识的敲击,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。
“陛下,蒋指挥使到了。”云明低声禀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蒋瓛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,跪倒在地:
“臣蒋瓛,叩见陛下。”
老朱没有睁眼,只淡淡问道:
“大朝会准备得如何了?可有异常?”
蒋瓛心头一凛,知道皇帝问的绝不是表面上的安保布置。
“回陛下,奉天殿内外戒备已按陛下旨意,提升至最高。”
“三道查验,无一疏漏。殿顶、梁柱伏有弩手三十六人,御阶下金吾卫十二人皆已就位。殿外广场,五千京营精兵列阵完毕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至今……未发现任何异常。宫城内外,安静如常。”
“安静如常?”
老朱缓缓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:
“张飙呢?那疯子……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蒋瓛额头渗出冷汗:
“臣……尚未发现张飙踪迹。派往各处可能藏身之地的缇骑,也未传回消息。”
“哼。”
老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
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话锋一转:
“允熥那小子呢?在府中可还安分?”
蒋瓛连忙道:
“回陛下,吴王殿下一直在府中静养臂伤,并无任何异常举动。太医每日请脉换药,殿下也十分配合。”
“只是……前两日,高燧郡王曾想去吴王府探望,被臣手下的人……按规矩拦住了。”
老朱眼中精光一闪:
“高燧?老四家那老三?”
“是。”
“看来,老四那三个儿子,跟允熥处得倒是不错。”
老朱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蒋瓛小心翼翼道:
“许是……一起在北边经历了生死,又是宗亲,难免亲近些。”
“哼!”
老朱冷哼打断,声音陡然转厉:
“亲近?老四那三个儿子,你以为是省油的灯?他们怎么不跟允炆亲近?!”
蒋瓛吓得噤声,不敢接话。
老朱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蒋瓛,你给咱听好了。”
“今日大朝会,重中之重,是立储,是定国本!”
“咱不管张飙那疯子会不会来,怎么来!”
“但绝不能让任何人、任何事,搅了这场大典!”
“尤其是……不能让他靠近奉天殿半步!”
他眼中寒光凛冽:
“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!地上、墙上、天上……都给咱盯死了!”
“若让他闯进来,若让他当着满朝文武、藩王使节的面,再闹出什么幺蛾子……”
老朱顿了顿,声音森寒:
“你蒋瓛,提头来见!”
蒋瓛浑身一颤,以头抢地:
“臣……遵旨!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
“去吧。”
老朱挥挥手,重新闭上眼。
蒋瓛躬身退下,后背已全湿透。
偏殿内,重归寂静。
老朱独自坐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良久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。
眼神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张飙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:
“你最好……别来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那握着扶手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窗外,晨光破晓。
卯时二刻,到了。
该上朝了。
老朱站起身,云明连忙上前搀扶。
他摆摆手,独自整了整冕旒,迈步走出偏殿。
.......
卯时三刻,钟鼓齐鸣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穿透晨雾。
老朱在仪仗簇拥下登上御阶,冕旒垂珠,衮服肃穆。
他面色沉静,目光如古井深潭,扫过殿内殿外黑压压的官员队伍。
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,让所有人在瞬间屏息垂首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!”
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,震得殿宇梁柱仿佛都在微颤。
“平身。”
老朱在龙椅上坐下,抬手虚扶。
“谢万岁!”
众人起身,按品级肃立。
文左武右,秩序井然,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,几乎凝成实质。
老朱的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下最前排的几个人——
垂手恭立、面带温润微笑的朱允炆。
神色平静、眼观鼻鼻观心的朱高炽。
眼神锐利、微微昂首的蓝玉。
还有低眉顺目、却掩不住眼底亢奋的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。
“今日大朝会,诸卿齐聚。”
老朱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首议国事——北伐平叛之功过赏罚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兵部右侍郎:
“卓爱卿,你先说。”
卓敬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:
“臣遵旨。自齐王谋逆始,楚、周、代、谷诸藩相继作乱,北疆动荡,幸赖陛下天威,诸将用命——”
他详细禀报了这数月来的战事经过、伤亡损耗、收复失地等情况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。
最后总结道:
“此战,阵斩叛军两万八千,俘虏六千四百人。我军伤亡……七千有余。如今北疆诸藩乱平,边镇渐稳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累累白骨,是无数破碎的家庭。
老朱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
“阵亡将士,从优抚恤。伤退者,妥善安置。此事,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、户部,尽快拟出章程。”
“是!”
卓敬躬身退下。
“接下来——议功。”
老朱目光转向武将队列:
“燕王朱棣,率军阻击周藩主力于真定,激战溃敌,功在首列。”
“宁王朱权,持诏震慑代、谷二藩,稳定宣大防线,功不可没。”
“信国公汤和,坐镇青州,协调各方,老成持重。”
“兵部左侍郎铁铉,指挥有度,平叛有功。”
“左副将军胡海、右副将军张翼,持密诏接管秦晋兵马,护囚北归,忠勤可嘉。”
他一一点名,语气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但每个被点到名字的人,都出列躬身,口称‘陛下圣明,臣等不敢居功’。
“还有——”
老朱的目光,落在了文官队列中的朱允炆身上:
“皇次孙允炆,代管国事,于朝议困顿之际,捐银十万,倡率百官,急公好义,心系社稷。”
朱允炆连忙出列,跪倒:
“孙臣不敢!为国分忧,乃孙臣本分!”
老朱点点头,让他起身,继续道:
“吴王允熥,坚守洛阳孤城,又于北归途中力战护囚,负伤不退,忠勇可嘉。”
提到朱允熥时,他语气微微一顿。
殿内不少人眼神闪烁。
【吴王……此刻还被‘护卫’在府中呢!】
“至于张飙——”
老朱提到这个名字时,声音陡然转冷:
“查案平叛,固有微劳。然擅杀亲王,罪在不赦!待缉拿归案,另行议处!”
这话一出,文官队列中不少江南籍官员暗暗松了口气。
武将队列里,蓝玉等人则眉头微皱。
而站在藩王使节队列中的朱高炽三兄弟,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“议功之后,便是议过。”
老朱语气转厉:
“齐王朱榑,狂悖谋逆,虐害百姓,虽已伏诛,但罪责难逃——着,削爵贬庶,论罪再处!”
“楚王朱桢,炸堤屠城,贪墨军饷,私蓄死士——着,削爵贬庶,秋后问斩!”
“周世子朱有爋、代王朱桂、谷王朱橞等一干涉案宗亲,押解进京,待审严惩!”
每宣布一个名字,殿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。
尤其是听到‘秋后问斩‘四个字时,许多人都心底发寒。
【这位洪武皇帝,对亲生儿子也毫不手软?】
【看来这大明的天,真的要变了!】
“此外——”
老朱话锋一转,眼中寒光乍现:
“逆案所涉地方官员、军中将领、乃至朝中……是否有同党、有无失察、是否包庇,着三法司、锦衣卫,给朕彻查到底!”
“有一个,查一个!有一窝,端一窝!”
“绝不姑息!”
这话如同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