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大朝会还有四个时辰,应天府的气氛,越来越紧张。
此时,吴王府后院书房,灯火未熄。
朱允熥独自坐在书案后,左臂的伤处还缠着绷带,隐隐作痛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《玄武门秘录》,但视线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。
自打回京以来,他便被请回府中‘休养’。
名义上是皇爷爷体恤他洛阳守城、北归护驾之功,让他好生将养臂伤。
实则,是软禁。
府门外有锦衣卫‘护卫’,府内宫女太监换了大半,连从小伺候他的老内侍吴谨,也被调去了别处。
每日用度照常,三餐精致,太医按时来换药。
但就是不能出府半步,也不能见任何外客。
连朱高燧几次想来看他,都被门外的锦衣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。
“殿下,该歇息了。”
一名新来的小太监端着安神汤进来,声音恭敬,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书案、书架。
朱允熥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是。”
小太监放下汤碗,却未立刻退下,而是轻声道:
“殿下,太医说您这伤需静养,不宜熬夜费神。”
“明日大朝会……虽说殿下有伤在身,未必需要出席,但养足精神总是好的。”
这话看似关切,实则提醒——
【你被软禁了,大朝会没你什么事。】
朱允熥心中冷笑,面上却平静:
“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小太监躬身退出,轻轻带上门。
朱允熥这才缓缓转头,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。
他没喝。
自从他回府后,任何入口的东西,都要等送来的宫人先尝过,或者干脆找借口不碰。
不是他多疑,是这一路刺杀,让他看明白了太多。
鬼门峡那支毒箭,若不是师父眼疾手快,射中的就不是囚车木栏,而是他的咽喉。
还有龙潭驿那些黑衣死士,招招致命,若不是朱高炽调度有方,朱高煦勇猛拼杀,他此刻怕已是一具尸体。
“皇爷爷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。
“你是在保护我?还是在防备我?”
“或许,兼而有之吧。”
其实,朱允熥不是不明白老朱的想法。
毕竟他现在是吴王,是洛阳大捷的功臣,是张飙公开支持的嫡皇孙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,也成了皇爷爷需要‘敲打’的对象。
软禁,既是保护,也是警告——
【安分些,别学你师父。】
朱允熥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庭院里月色清冷,树影婆娑。
他想起了在洛阳和师父、和高燧堂兄喝酒聊天的夜晚。
想起了师父说的那些‘海外之地’。
想起了师父杀齐王后说的‘人民万岁’。
想起了师父临别前那句——
“天塌下来,师父给你顶着。”
可现在,师父在哪儿?
锦衣卫满城搜捕,却连影子都没摸到。
以师父的本事,自然不会轻易被抓。
那他……到底在谋划什么?
大朝会……
朱允熥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预感。
明日的大朝会,绝不会平静。
师父一定会出现。
用他那种惊世骇俗的方式,掀起一场风暴。
而他朱允熥,被软禁在这吴王府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种无力感,比左臂的伤口更让他难受。
“殿下。”
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呼唤。
朱允熥一怔。
【这声音……是吴谨?】
他连忙推开窗户。
只见老内侍吴谨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抹着锅灰,正趴在窗根底下。
“吴伴伴?你怎么……”
“殿下小声些!”
吴谨压低声音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塞进朱允熥手里:
“这是张御史派人托老奴带给您的。”
“师父?!”
朱允熥心中狂跳,连忙接过竹筒。
竹筒封蜡完整,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‘飙’字。
“送信的人说,让殿下今夜务必打开看。”
吴谨说完,又补充道:
“那人还说,看完即毁,勿留痕迹。”
“老奴是在后角门倒夜香时,被一个乞丐塞到手里的。”
朱允熥握紧竹筒,重重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吴伴伴,你快走,别让人发现。”
“殿下保重!”
吴谨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迅速消失在阴影中。
朱允熥关好窗户,回到书案前,用裁纸刀小心撬开竹筒封蜡。
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展开,只有寥寥数语,是师父那特有的、略带潦草却锋芒毕露的字迹:
【允熥:见字如面。明日大朝会,将有变。】
【无论发生何事,切记,稳坐府中,勿出,勿言,勿动。】
【待尘埃落定,你自会明白。信看完即毁,勿念。师:飙。】
没有落款日期,但墨迹尚新,应是近日所写。
朱允熥反复看了三遍,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然后,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化作灰烬。
做完这一切,他缓缓坐回椅中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【明日大朝会,将有变。】
【无论发生何事,稳坐府中,勿出,勿言,勿动。】
师父这是要他明哲保身?
还是要他……静观其变?
朱允熥闭上眼,脑中飞快推演。
明日大朝会,皇爷爷很可能当众宣布立朱允炆为皇太孙。
这是文官集团期盼已久的,也是朱允炆母子的最终谋划。
而师父,杀了齐王,已是戴罪之身。
他若出现在大朝会上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
要么,被当场拿下,以弑王之罪论处。
要么……掀翻桌子,把所有的阴谋、肮脏、证据,全都摊在阳光下。
以师父的性子,绝不会选第一种。
所以,明日的大朝会,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而他朱允熥,被软禁在府中,反而成了最安全的。
“师父……”
朱允熥喃喃自语,眼中涌起热意。
他知道,师父这是在保护他。
不让他涉险,不让他卷入这场可能万劫不复的风暴。
可他……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府中,看着师父孤身赴险吗?
拳头,不知不觉握紧。
左臂的伤口传来刺痛,让他稍稍清醒。
【勿出,勿言,勿动。】
师父的叮嘱,在耳边回响。
朱允熥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现在出去,能做什么?
府外有锦衣卫,宫中有禁军,他一个无兵无权的藩王,连宫门都进不去。
反而可能打乱师父的计划,成为累赘。
“等……”
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:
“等天亮。”
“等师父……掀翻这天。”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……
另一边。
燕王府后院,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。
实则,地下有密室。
此刻,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三兄弟,围坐一桌。
气氛凝重。
“大哥!”
朱高燧最先沉不住气,压低声音道:
“允熥被软禁在吴王府,门口全是锦衣卫。咱们这一路生死与共,现在他落了难,咱们连面都不露,是不是太不仗义了?”
朱高炽端着一盏茶,缓缓拨弄着浮叶,没说话。
朱高煦冷哼一声:
“老三,你长点脑子行不行?现在是什么时候?明日大朝会!满京城眼睛都盯着呢!”
“咱们去帮允熥,是想告诉所有人,燕王府和吴王是一伙的?是想让皇爷爷觉得,咱们燕藩也在觊觎那个位置?”
朱高燧被噎得说不出话,但又不服气: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!允熥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朱高炽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:
“皇爷爷软禁他,既是敲打,也是保护。”
“毕竟他是洛阳大捷的功臣,是张飙公开支持的嫡皇孙。有些人……不想他出现在大朝会上。”
“有些人?”
朱高燧瞪眼:“谁?朱允炆?还是江南那些老狐狸?”
“都有。”
朱高炽放下茶盏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
“允炆需要一场‘干净’的立储大典,不能有任何变数。”
“因此,所有可能搅局的人,都会被‘请’出场外。”
“允熥是,张飙……更是。”
提到张飙,三兄弟都沉默了。
那个疯子,现在在哪儿?
锦衣卫满城搜捕,却连根毛都没找到。
以他的本事,绝不会轻易被抓。
那他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
“大哥。”
朱高煦忽然开口,眼神锐利:“你觉得张飙明日……会出现吗?”
朱高炽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他是张飙。”
朱高炽缓缓道:
“他杀了齐王,自知是死罪。若不闹出点惊天动地的事,怎么对得起他‘奉天靖难’的名头?”
“大朝会,奉天殿,满朝文武,藩王使节……这是最好的舞台。”
“他一定会来。”
朱高煦皱眉:
“可奉天殿内外,现在戒备森严。蒋瓛的锦衣卫,梅殷的京营,把宫城守得跟铁桶似的。”
“别说一个大活人,就是一只苍蝇,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他张飙再厉害,还能飞天遁地不成?”
朱高炽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已凉,入口苦涩。
飞天遁地?
这怎么可能?
朱高炽摇了摇头,尽量不去胡思乱想,然后语气郑重的道:“老二,老三,明日大朝会,你们俩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咱们也要去?”
朱高煦一愣:“父王不是让咱们低调些吗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
朱高炽缓缓道:“明日大朝会,将是决定大明未来几十年走向的关键时刻。”
“咱们燕藩,不能缺席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深邃:“我总觉得,张飙那疯子,会给我们一个‘大惊喜’。”
“咱们得在现场,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。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,都重重点头。
“对了大哥。”
朱高燧忽又想起了什么,低声道:
“我听说,常家那两个舅舅……最近和凉国公在联系。”
“常家?”
朱高炽眯起眼:“他们是允熥的亲舅舅,自然希望允熥上位。而蓝玉,虽然不会全力支持允熥,但也不会希望允炆上位。”
“关键还是在……皇爷爷的态度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
“明日大朝会,常家兄弟、凉国公,包括淮西那帮人,都会表态。”
“到时候,看他们的反应,就知道皇爷爷到底是怎么想的了。”
三兄弟又商议片刻,才各自散去。
密室重归寂静。
朱高炽独自坐在黑暗中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
明日……
将是一场大戏。
而他燕王府,该如何在这场大戏中,谋取最大的利益?
是继续低调隐忍?
还是……趁机做点什么?
他想起父王朱棣的密信:
【京师风云诡谲,吾儿当谨言慎行,静观其变。】
【若事有可为,则相机而动;若事不可为,则保全自身,以待来时。】
相机而动……
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.......
与此同时,秦淮河那座宅院,地下密室内。
【青铜夔纹】、【黑漆百工】、【素面无相】三张面具,再次围坐在紫檀木桌前。
只是这一次,气氛不再是算计与谋划,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与隐隐的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