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青铜夔纹】的手指捏着一封刚刚由死士用最快速度送回的密信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信是胡充妃托崔嬷嬷送出的那封‘旧信’的抄本,以及附带的一句口信:
【胡氏言:若张飙不死于大朝会前,此信原件将公之于众。】
【信中所涉‘羌毒’、‘红铅’、‘江南助力’等事,足以让钮氏、史氏、沈氏等江南望族,数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。】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
【青铜夔纹】的声音透过面具,不再是金属摩擦的冰冷,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与狰狞:
“这个蠢妇!她竟敢……竟敢用这个来威胁我们?!”
“她以为她是谁?!一个即将被废、儿子马上要问斩的失势妃嫔!一条丧家之犬!”
“砰!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桌面上,厚重的桌面都为之震颤。
【黑漆百工】面具后的声音,也带着难以置信:
“她疯了吗?真把这东西拿出来?当年参与此事的人,除了楚王和几个核心,其他知情人早就处理干净了!”
“她留着这封信……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吗?!”
【素面无相】面具,那个嘶哑的声音,冷冷道:
“她不是疯了,是绝望了!”
“楚王秋后问斩的旨意已下,她最后的指望没了。一个绝望的母亲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拉着仇人陪葬,是她现在唯一的快意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杀意几乎要透出面具:
“微山湖、鬼门峡、龙潭驿……三次刺杀!折进去多少死士?!多少资源!?连宁王麾下的莫里萨都死了!”
“结果呢?张飙还活着!不但活着,还让朱高炽带着王弼、朱有爋,大摇大摆地进了京!”
“现在,这个蠢妇非但不思己过,还敢反过来威胁我们?!”
【黑漆百工】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,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,此刻却杂乱无章: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关键是怎么办!”
“这封信若真公之于众,牵扯的何止太子、皇后之死?而是咱们整个江南!!”
“一旦朱元璋顺着这些线往下查……”
他不敢再说下去。
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江南官场、士林、商界的灭顶之灾。
因为这次涉及的,是谋害储君、毒害国母,是诛九族都不足以平息帝王之怒的滔天大罪。
密室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良久,【素面无相】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:
“胡充妃要张飙死,我们也要张飙死。目标一致。”
“但她逼我们在‘大朝会前’动手,这不可能了。”
“张飙现在要么已经潜回京城附近,要么已经进了城。”
“但无论哪种,在朱元璋眼皮底下,在大朝会前夕,我们都不可能再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刺杀。”
“蒋瓛的锦衣卫不是摆设,梅殷的京营也不是纸糊的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猛地转头,盯着他: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着那蠢妇把信公开?等着朱元璋的屠刀落下?!”
“不!”
【素面无相】缓缓摇头,面具下的眼睛,在幽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:
“我们换一个思路。”
“胡充妃要张飙死,但没说……必须死在大朝会前。”
【青铜夔纹】和【黑漆百工】同时一怔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大朝会,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……刺杀场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的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引导般的魔力:
“想想看,奉天殿,百官齐聚,藩王使节在场,朱元璋端坐御阶之上……”
“在那个场合,如果张飙突然出现,搅乱大典,甚至抛出某些证据……”
“他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,也会成为……某些人眼中,必须立刻清除的祸患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眼睛一亮,但随即皱眉:
“你是说……借刀杀人?借朱元璋的刀?”
“可朱元璋若当场拿下张飙,未必会立刻处死,说不定还会审问……”
“不是朱元璋的刀!”
【素面无相】打断他,面具微微转动,看向钮纬:
“史老,你在朝中,特别是都察院、六科廊,还有多少能绝对信任、且位置关键的人?”
【黑漆百工】沉吟片刻,报出几个名字和官职。
有都察院的监察御史,有六科廊的给事中,甚至还有两名在五军都督府挂职、实则在京营中有一定影响力的中级武官。
这些人,有的是史氏早年资助的寒门学子,有的是通过联姻、利益捆绑牢牢拴住的自己人,身份干净,平日低调,但在关键时刻,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“足够多了。”
【素面无相】缓缓道:
“我们不再派自己的人去冒险刺杀。那样痕迹太重,失败风险也高。”
“我们让这些人,在大朝会上扮演忠君爱国、激于义愤的角色,在被张飙激怒后,拿出这个.....”
他顿了顿,从袖口拿出一样东西,道:
“这是特制手弩。”
“小巧,便于隐藏,发射无声,箭矢淬剧毒,见血封喉。”
“让他们想办法带进去。”
“奉天殿搜查虽严,但对某些中低级武官、尤其是负责部分殿外仪卫或相关事务的武官,搜查未必会细致到每一个夹层、每一件随身物品。”
“就算带不进去,也可以提前藏在殿内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,比如某根柱子后、某处帷幕下、甚至某盏宫灯的底座里。”
“他们熟悉殿内布局,有机会做到。”
“当张飙的言论达到最猖狂、朱元璋的怒气达到最顶峰、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时——”
“让我们的人,突然发难!”
“而事后……”
【素面无相】面具下的眼睛,闪烁着冰冷的光:
“这个人,会成为‘舍身取义’的忠烈。他的家族,会得到哀荣甚至褒奖。”
“指使他、或者说,被他‘义举’所牵连出的幕后主使……可以是胡充妃。”
此言一出,【青铜夔纹】和【黑漆百工】皆是一震。
这个计划风险极高,一旦败露,将是毁灭性的。
但收益也极大。
能一次性解决张飙和胡充妃两个心腹大患,还能洗脱自身嫌疑,甚至可能攫取一定的政治资本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
胡充妃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。
张飙若活着进京,天知道他会在大朝会上抛出什么。
【青铜夔纹】和【黑漆百工】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。
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【黑漆百工】站起身:
“我立刻去安排。钮兄、沈家主,你们负责协调江南各家,做好准备。”
“若计划顺利,张飙、胡充妃伏诛,我们要第一时间发动舆论,并趁机推动立储,务必让允炆殿下之位稳如泰山!”
“若计划有变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森寒:
“那就做好……最坏的准备。”
“江南,不能乱在我们手里。”
三人面具同时微颔,在幽光下达成血腥的默契。
.......
次日。
寅时二刻,天还未亮。
应天府却已醒了。
不,是根本没睡。
从子时开始,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便已上街清道。
每条主要街道,每隔百步,便有一队兵卒持戟而立。
火把通明,甲胄鲜明。
到丑时,锦衣卫缇骑开始巡街。
飞鱼服,绣春刀,眼神如鹰,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任何可疑之人,可疑之物,都会被拦下盘查。
稍有异动,当场锁拿。
待到寅时,宫城方向传来钟鼓声。
那是大朝会的预备信号。
各府官员,无论品级高低,纷纷起床更衣。
穿上最正式的朝服,戴上最庄重的冠冕。
马车、轿子,从各条巷弄涌出,汇入主干道。
车马粼粼,灯火如龙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宫城外的广场。
这里,早已被京营兵马接管。
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从洪武门到奉天门,从奉天门到奉天殿,层层布防。
所有官员的马车、轿子,都在洪武门外停下。
步行入宫,接受检查。
第一道检查,在洪武门。
核对身份,查验牙牌,搜身。
任何利器、暗器、甚至尖锐之物,一律不得带入。
第二道检查,在奉天门。
再次核对身份,查验随身物品。
连奏章、文书,都要打开检查,防止夹带。
第三道检查,在奉天殿前广场。
由锦衣卫亲自执行。
每一名官员,都要经过三名锦衣卫的交叉盘问。
问姓名,问官职,问今日奏对内容。
稍有迟疑,答非所问,立刻会被带离。
三道检查下来,能踏入奉天殿的,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‘干净人’。
而奉天殿内,更是戒备森严。
御阶之下,十二名金吾卫力士持金瓜侍立,个个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。
殿顶、梁柱,暗伏锦衣卫弩手,箭已上弦,随时可发。
殿外广场,五千京营精兵列阵。
刀出鞘,弓上弦,肃杀之气,直冲云霄。
如此阵仗,别说张飙那两三个人,就是一支军队,也休想踏进奉天殿半步。
……
辰时初,天色渐亮。
官员们已基本到齐,按品级分列殿内殿外。
文左武右,秩序井然。
但气氛,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的大朝会,非同寻常。
立储,定国本,定未来。
文官集团,尤其是方孝孺、黄子澄、卓敬等人,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三百万两捐款,今日就将奏报。
这是他们的底气,也是他们的功劳。
武将集团,以蓝玉为首,面色沉静,但眼神深处,都藏着一丝忧虑。
朱允炆上位,对他们来说,绝不是好消息。
藩王使节,站在殿外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他们关心的是,新储君上位后,对藩王的态度会不会变?
削藩?还是安抚?
常升、常森兄弟,站在武将队列中靠前的位置。
两人神色平静,但紧握的拳头,暴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三兄弟,站在藩王使节队列中。
朱高炽面色如常,朱高煦眼神锐利,朱高燧则东张西望,似乎在找什么人。
很明显,他是在找张飙。
【飙哥呢?不是说会来吗?】
【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?】
.......
相比于宫门外的紧张气氛,张飙所在的那座无名荒山,却显得异常平静。
此处怪石嶙峋,古木稀疏,远离官道,人迹罕至。
山风凛冽,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张飙独自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,背着手,遥望西南方向。
那里,是应天府,是宫城,是奉天殿。
虽然他看不到那里的具体情况,但不用想也知道,那里绝对是这场风暴的风眼。
“满城尽带黄金甲,我花开后百花杀.....”
自言自语的当口,张飙缓缓抬起手,眼神迷离。
“朱重八啊朱重八!今天,我要好好给你上一课,得了江山,千万别忘本....”
张飙的声音,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放下手,转身。
巨石下方不远处,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,一个巨大的、色彩斑斓的球体正安静地趴伏着,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正是热气球。
球体旁,李景隆正和工匠高要一起,做最后的检查。
“火油罐满了吗?”
“满了满了,伯爷,够烧两个时辰!”
“喷口呢?再试一次,别上天了哑火!”
“放心吧伯爷,昨晚试了八遍,稳当着呢!”
“这藤篮结实不?别飞到一半散架了……”
“伯爷,这是西山百年老藤,泡了桐油,比铁还韧!”
李景隆搓着手,围着热气球打转,嘴里絮絮叨叨,既是紧张,也是兴奋。
他穿着特制的紧身短打,外面套了件皮坎肩,脸上又是灰又是汗,早没了平日纨绔的骄矜模样。
高要和其他几名工匠,也是神色肃穆,动作利落,一遍遍检查着绳索、吊篮、火油罐、控制阀……
这是他们数月心血,更是今日能否‘飞天’、能否‘搅局’的关键。
张飙从巨石上跃下,走了过来。
“飙哥!”
李景隆连忙迎上,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激动:
“风向了!北风!正好!”
张飙点点头,走到热气球旁,伸手摸了摸球体表面特制的防火绸布,又检查了一下吊篮的加固处。
“老孙和胖子呢?”
他问的是孙主事和赵丰满。
“按您的吩咐,他们天没亮就带人下山了,去发信号弹,拖延时间了。”
李景隆答道。
张飙‘嗯’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他缓缓抬起手,再次感受风的方向和力度。
风从指缝流过,带着寒意,也带着……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。
然后,睁开。
眼中,再无半分犹疑,只剩下决绝的清明。
“起风了。”
他轻声说道,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仿佛在宣告一个开始。
话音落,他转身,大步走向热气球。
“九江,高师傅,准备——点火,升空!”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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