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充妃扯了扯嘴角:
“没了我和桢儿庇佑,你以为……他们会有好下场?”
“要怪,就怪他们命不好吧。”
她将信笺放回锦盒,锁好,交给崔嬷嬷:
“去吧。小心些。”
崔嬷嬷颤抖着手接过锦盒,重重点头,转身离去。
佛堂内,又只剩胡充妃一人。
她缓缓跪回蒲团,抬头看着佛像。
“佛祖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,眼中却无半分虔诚,只有滔天的恨与疯狂:
“若真有地狱……”
“那就让我们一起……坠下去吧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后宫的风暴刚刚掀起,而前朝的腥风血雨,即将到来。
胡充妃的绝望反击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荡开的涟漪,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向整个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。
……
另一边,兵仗局库房区。
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屋檐,悄无声息落地,正是穿着夜行衣的李景隆。
他在兵仗局协理郎中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。
白日里,他是一副‘痛改前非、兢兢业业’的模样,跟着同僚熟悉事务,与工匠们讨论军械改良。
到了夜晚,他却化身为‘梁上君子’,暗中调查兵仗局的往来账册。
今夜的目标,是库房最深处那间存放‘机密账册’的密室。
李景隆屏息贴在门边,手中细铜丝轻轻插入锁孔。
这是他为了完成张飙交给他的任务,偷偷学的手艺活。
只听‘咔哒’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他闪身入内,反手掩门。
密室不大,三面墙皆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,堆满积灰的卷宗。
正中一张长案,案上整齐码放着一摞近年账册。
李景隆点亮特制的小油灯,灯罩只透一线光,勉强照亮案面。
他快速翻阅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数字、条目。
【洪武十三年四月,内帑拨银五万两,用于神机营火铳改良……】
【洪武十四年七月,内帑拨银八万两,水师战船龙骨加固……】
【洪武十五年正月……】
账目看似正常,但李景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他是纨绔不假,但李文忠在世时,也曾逼他学过军需账目。
这些年他虽然混账,可毕竟在五军都督府待过,对军械造价、物料行情并非一无所知。
“不对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:
“神机营的火铳改良,去年工部明明报过一笔三万两的专项款,怎么内帑又拨五万?”
他抽出另一本账册对照。
果然,工部虞衡清吏司的账上,同一项目也有一笔三万两的记录。
【一笔开支,两头拿钱?】
李景隆心跳加速,继续往下查。
翻到洪武十六年,也就是胡充妃开始掌管内帑的那一年,账目陡然变得‘干净’了。
所有拨款条目都写得模糊不清:
【拨付江南军械采办,银十二万两。】
【拨付沿海卫所军备,银八万两。】
【拨付边镇特制军械,银十五万两。】
没有具体用途明细,没有接收衙门签章,只有胡充妃的私人印鉴和一个‘准’字。
更诡异的是,这些款项的流向,最终都指向江南几个固定的商号。
而这些商号,李景隆隐约记得,曾在沈万三的账册上出现过。
“胡充妃……江南……”
李景隆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猛地想起张飙曾经说过的话:
“内帑的钱,有时候是从户部挪用过去的……但有时候,内帑也会成为某些人洗钱的通道。”
难道胡充妃利用掌管后宫、代管部分内帑的便利,通过兵仗局这条路径,将内帑银两‘合法’转移给江南商号,再通过漕运、盐引等渠道洗白、分润?
而兵仗局这边,则用虚报项目、重复申领的方式做平账目?
他颤抖着手,继续翻查。
在最底层一本陈旧账册中,他发现了几张夹页,那是几份‘军械图纸外流记录’。
记录显示,洪武十六至十八年,兵仗局设计的新型火铳图纸、水师战船改良图、甚至边镇防御工事布局图,都曾‘因保管不慎’有过外借、抄录的记录。
借阅人一栏,赫然签着几个江南籍官员的名字。
而批准人……是胡充妃!?
“疯了吧……”
李景隆喃喃道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后宫妃嫔勾结江南士族,利用兵仗局路径转移内帑银两,甚至还泄露军械机密?
【这是要干什么?】
【养私兵?蓄谋不轨?还是……】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。
“今夜是谁值夜?怎么库房区有动静?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。
李景隆大惊,迅速吹灭油灯,将账册塞回原处,闪身躲到最内侧的木架后。
门被推开,两名巡夜守卫举着灯笼进来。
“没人啊……”
“我刚才明明听见里面有声音。”
灯笼的光在密室中扫过。
李景隆屏住呼吸,缩在阴影里,心跳如擂鼓。
一名守卫走到长案边,伸手摸了摸账册:“册子被动过。”
另一名守卫警觉地拔出刀:“搜!”
灯笼光越来越近。
李景隆手摸向腰间,那里有一包张飙给的‘迷烟粉’,但用了就会暴露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喵呜——!”
窗外传来凄厉的猫叫。
“原来是野猫。”
守卫松了口气:“这些畜生老是溜进来。”
“走吧走吧,继续巡夜。”
灯笼光远去,门重新关上。
李景隆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后背已全湿透。
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蹑手蹑脚溜出密室,按原路翻墙离开兵仗局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京城西郊一处偏僻院落。
这是李景隆暗中租下的地方,表面是‘试验新式农具’,实则是研制热气球的秘密工坊。
院内搭着一个巨大的棚子,棚内灯火通明。
工匠高要正带着五名心腹,围着一个半成品的巨大球体忙碌。
球体由特制绸布缝制,外涂防火涂料,下方连接着藤条编制的吊篮。
“伯爷!”
高要见李景隆翻墙进来,连忙迎上:“您没事吧?脸色这么白……”
“没事……查账查得有点刺激。”
李景隆摆摆手,走到热气球旁,仔细检查:“进展如何?”
“回伯爷,主体已经完工,防火涂料也干了。现在就差最后的点火装置调试。”
高要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
“按您的图纸,我们改进了火油喷口,现在可以控制火焰大小了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李景隆点点头,但眉头依旧紧锁。
高要察言观色,小心翼翼地问:
“伯爷,您是不是……在担心张御史的事?”
李景隆猛然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啊!”
高要低声道:
“说张御史在山东杀了齐王……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。好些人都说,张御史这次回京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李景隆沉默。
他何尝不担心?
张飙那疯子,在外面枪杀藩王,闹得天翻地覆。
而他李景隆,却被这疯子忽悠着,在这里搞什么‘飞天梦’,还要查什么要命的账册……
万一事情败露,他就是张飙的同党,抄家灭门都是轻的。
可不知为何,每次想到那疯子自信满满的眼神,想到‘热气球’升空的可能性,他又觉得……或许,或许真的能成?
“伯爷?”
高要见他发呆,又唤了一声。
李景隆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: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张飙这次回京,不知道是福是祸。”
“我觉得是福!”
高要斩钉截铁:
“张御史做的那些事,虽然手段独特了点,也确实狠了点,但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?”
“他替我们这些底层讨薪,为我们百姓申冤,还以身犯险的查漕运,查军械贪腐,打贪官,抓藩王……”
“这样的好官,上天一定会眷顾他的!”
李景隆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【利国利民?】
【那疯子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!把我忽悠得团团转,现在还要为他担惊受怕……】
可嘴上却说:“但愿吧。”
然后,又转移话题道:“咱们那个热气球,什么时候能试飞?”
“再有两三日,等最后调试完成。”
高要信心满满:
“伯爷,这真是巧夺天工的构想!若是真能载人飞天,那就是千古奇功!您这图纸……”
“图纸是我想的。”
李景隆面不改色地撒谎:“我在五军都督府时,就常琢磨这些奇巧之物。”
“伯爷大才!”
高要由衷赞叹,随即又想起什么:
“对了伯爷,您上次说,等热气球成了,府上的东西任我们挑……我岳父特别喜欢研究琉璃,听说您府上有套七彩琉璃盏,能不能……借几天?”
李景隆嘴角一抽,不由抬手抚额。
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!】
【那套茶具,早被张飙那混蛋‘借’走了。】
“咳咳……那茶具啊……”
李景隆干笑道:
“最近府里在修缮,收起来了。等过段时间再说吧。”
高要有些失望,但也没多问。
毕竟李景隆答应他们的事都没食言过。
而李景隆则赶紧又转移话题:
“哦对了,热气球的事,一定要保密。兵仗局那边,绝对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“伯爷放心,这院里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,嘴巴严实。”
高要保证,但忍不住好奇:
“伯爷,咱们为什么要偷偷造这热气球啊?若是献给朝廷,岂不是大功一件?”
李景隆抬头望天,眼神复杂。
为什么?
因为张飙那疯子说:‘李九江,你想想,若是两军对垒,你能飞在天上,俯瞰敌军阵型,那是什么概念?’
因为那疯子蛊惑他:‘这是国之利器!而你,就是打造这利器的第一功臣!’
因为……他李景隆,真的不想一辈子被人说是‘靠爹的废物’。
但这些话,他不能说。
于是他神秘兮兮地对高要说:“你,有没有见过……从天而降的章法?”
高要一愣:“什么章法?”
“就是毫无章法的章法。”
李景隆拍了拍高要的肩膀,笑得有些苦涩,又有些莫名的期待:
“行了,我睡了。你也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继续调试。”
“争取一次成功。”
“等热气球真的飞起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转身走进厢房。
高要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,嘀咕道:
“从天而降的章法?伯爷说话越来越玄乎了……”
但他没多想,继续回去调试点火装置。
厢房里,李景隆和衣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怀里,那份账册抄录的纸页,和热气球的草图,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一边是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后宫勾结、军械泄密。
一边是看似荒诞却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飞天奇物。
而他,被夹在中间。
外面,是张飙即将归来的风暴。
是福是祸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“张飙……”
他对着黑暗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咬牙切齿又带着一丝祈求:
“你他娘的……一定要成功啊!”
“不然老子这些罪就白受了。”
窗外,夜风吹过。
远处兵仗局的方向,隐约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天了。
离天亮,还有两个时辰。
离张飙回京,还有……不知多久。
李景隆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更多秘密要查。
更多风险要担。
而他,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大明第一纨绔了。
这条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
跪着,也要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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