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禧殿佛堂,青烟袅袅。
胡充妃跪在蒲团上,手中佛珠拨动,嘴唇无声翕动,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。
自那夜华盖殿面圣归来,她被彻底软禁于此。
殿门外有锦衣卫把守,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换了大半,只剩几个心腹老人。
每日用度需经李惠妃核定,连一餐一饭、一衣一物都受监视。
但她经营后宫多年,眼线岂会仅限于此?
“娘娘……”
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慈和的老嬷嬷悄步进来,正是胡充妃从娘家带进宫的乳母崔嬷嬷,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。
胡充妃缓缓睁开眼,眼底没有波澜:“说吧。”
崔嬷嬷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刚传来的消息,齐王……被张飙枪杀于青州大堂。”
佛珠在指尖顿住。
胡充妃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诮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。
“张飙……还真是条疯狗。”
她低声自语:“连亲王都敢当众格杀。”
“娘娘,此事已在朝野传开。”
崔嬷嬷继续道:
“据说陛下震怒,已派锦衣卫缇骑沿途追拿张飙,死活不论。”
“死活不论?”
胡充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好一个死活不论。”
她放下佛珠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春寒料峭,庭院里的老梅还剩几朵残花,在风中瑟瑟。
“嬷嬷,你说……张飙若死了,会怎样?”
崔嬷嬷谨慎道:
“张飙一死,朝中那些依附张飙、或被他握有把柄之人,必会趁机反扑。楚王殿下的案子……或许也能有所转圜。”
“转圜?”
胡充妃轻笑,笑声里满是苦涩:
“桢儿的罪,太大了。炸堤屠城,人神共愤。陛下就算想饶他,天下人也不答应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渐冷:
“但张飙若死,至少……能拉个垫背的。也能让某些人,松一口气。”
说完这话,她转身,看向崔嬷嬷,声音压低:“达定妃那边,知道了吗?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”
崔嬷嬷道:
“齐王死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,先到前朝。后宫这边……若非咱们的人特意留意,一时半刻也传不进来。”
“那就让她知道。”
胡充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
“不仅要让她知道,还要让她知道……是谁拦着消息,不让她这个当娘的,及时知晓儿子死讯。”
崔嬷嬷心中一凛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李惠妃。”
胡充妃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马皇后的好妹妹,如今协理六宫,威风得很。”
她走到妆台前,取下一支不起眼的银簪,拧开簪头,里面是中空的,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绢纸。
“把这消息,用咱们最隐秘的渠道,传给达定妃宫里的刘太监。”
“记住,要让他‘无意中’听到,是李惠妃怕达定妃闹事,故意压下了齐王死讯。”
崔嬷嬷接过银簪,重重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另外。”
胡充妃又道:
“再传一句话给达定妃,‘张飙奉旨回京参加大朝会,陛下似乎……并不想立刻治他杀王之罪’。”
崔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娘娘,这是要……”
“逼她发疯。”
胡充妃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:
“达定妃已经死了一个儿子,如今朱榑又死了。若她知道杀子仇人不仅逍遥法外,还要风风光光参加大朝会……”
“你说,她会怎样?”
“这.....”
崔嬷嬷语塞。
一个接连丧子、悲痛欲绝的母亲,在得知仇人受庇护、自己连儿子死讯都被刻意隐瞒后……
她会撕碎所有理智,会用最疯狂的方式,去闹,去哭,去求,去……报复。
而她要闹的对象,首当其冲就是协理六宫、隐瞒消息的李惠妃。
其次,是那个下旨让张飙回京的皇帝。
后宫一乱,前朝必受影响。
到那时,老朱就算还想保张飙,也难抵‘后宫干政’、‘妇人哭闹’带来的压力与污名。
张飙……必死无疑。
“娘娘高明。”
崔嬷嬷心悦诚服。
“去吧。”
胡充妃挥手:“小心些,莫让人察觉。”
“是。”
崔嬷嬷躬身退下,佛堂重归寂静。
胡充妃重新跪回蒲团,捡起佛珠,却再也念不进一句经文。
她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,眼中渐渐涌起疯狂的恨意。
“佛祖……若您真有灵,就保佑张飙早点死。”
她攥紧佛珠,指甲掐进掌心:
“他死了,我的桢儿…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而崔嬷嬷离去不到半个时辰,佛堂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小太监尖细的通报:
“圣旨到——!”
胡充妃心中一紧,连忙起身整理衣襟,快步走到佛堂门口。
来传旨的是司礼监一个小太监,面生,神情严肃,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。
“充妃娘娘接旨。”
胡充妃跪地:“臣妾接旨。”
小太监展开一卷黄绫,朗声宣读:
“陛下口谕:楚王朱桢,湖广炸堤屠城,贪墨军饷,私蓄死士,证据确凿,罪无可赦。”
“着,削其王爵,贬为庶人,打入刑部大牢,秋后……问斩。”
轰——!
胡充妃如遭雷击,浑身剧颤,眼前一黑,几乎瘫倒在地。
【秋后问斩……】
【她的桢儿……真的要被杀头了……】
“娘娘!”
身后宫女连忙搀扶。
小太监顿了顿,继续道:
“陛下念及充妃与子母子情深,特恩准……充妃可在行刑前,往刑部大牢探视。”
说完,他将黄绫收起,躬身道:“娘娘,旨意已传到,奴婢告退。”
小太监和锦衣卫离去。
佛堂前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宫女太监都吓得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。
胡充妃被宫女搀扶着,摇摇欲坠。
她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颤抖,眼中先是空洞,随即涌起滔天的恨意与疯狂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她低笑起来,笑声嘶哑难听,像夜枭啼哭。
“特恩准……探视……”
“朱重八……你好仁慈啊!”
她猛地推开宫女,踉跄站直身体,眼中血丝密布,盯着皇宫深处的方向,一字一句,从齿缝里挤出:
“你杀我儿子……还要施舍一般,让我去看他最后一眼?”
“你以为这是恩典?这是羞辱!是践踏!”
她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是嘶吼:
“我胡秀兰这辈子,被你强娶入宫,战战兢兢伺候你几十年,看着你宠爱马秀英,看着你疼爱朱标,看着你扶持吕氏的儿子……”
“我得到了什么?一个妃位?一点可怜的权柄?还是这春禧殿的牢笼?!”
“现在,你连我唯一的儿子都要夺走!”
她抓起供桌上的香炉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砰——!”
香灰四溅,铜炉滚落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娘娘息怒!娘娘保重凤体啊!”
胡充妃却仿佛听不见,她在佛堂里踉跄转圈,像个疯婆子,又像一头困兽:
【朱重八……朱元璋……洪武皇帝!】
【你好狠的心!好毒的手!】
【朱标死了,你痛不欲生。我的桢儿要死了,你却轻飘飘一句‘秋后问斩’!】
【凭什么?!凭什么你的儿子是宝贝,我的儿子就是草芥?!】
她冲到窗边,猛地推开窗户,对着寒风,面目狰狞:
【你不让我儿子活——!】
【那你们——!】
【所有人——!】
【都别想好过——!!】
她力竭般地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,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,只剩下燃烧的恨意。
宫女们哭着扑上来搀扶:
“娘娘!娘娘您别这样!保重身体啊!”
胡充妃任由她们搀扶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,许久,忽然低声笑起来:
【好……好得很……】
【朱重八,这是你逼我的。】
【你们要我儿子死……】
她缓缓坐直,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刺骨的光芒,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:
【我就要你们……一起陪葬!】
……
当夜,后宫果然乱了。
达定妃在‘无意中’得知儿子齐王朱榑被张飙枪杀、且李惠妃隐瞒消息后,彻底崩溃。
这个曾经的陈友谅小妾,在宫中本就如履薄冰的女人,在接连丧子的打击下,撕去了所有温顺的表象。
她披头散发,赤着脚,一路哭喊着从自己宫中冲向李惠妃所在的永寿宫。
“还我儿子——!”
“李惠妃!你凭什么瞒着我?!凭什么不让我知道榑儿死了?!”
“我儿子死了!死了啊——!”
凄厉的哭喊响彻后宫。
沿途太监宫女吓得纷纷躲避,无人敢拦。
达定妃冲到永寿宫前,被守门太监拦住,她竟一头撞向宫门,额头鲜血直流,状若疯魔。
“让我进去!我要见皇上!我要问问皇上!为什么让杀我儿子的凶手风风光光回京?!为什么——?!”
永寿宫内,李惠妃又惊又怒。
她确实压下了齐王死讯。
不是刻意隐瞒,而是按照宫规,此类重大消息需先禀报皇帝,再由皇帝决定如何告知后宫。
她本想等明日请旨后,再委婉告知达定妃,谁料消息竟提前泄露,还传成了她‘故意隐瞒’。
“快!拦住她!别让她撞门!”
李惠妃急道。
太监宫女们连忙上前,七手八脚拉住达定妃。
但达定妃不知哪来的力气,拼命挣扎,又哭又骂:
“李惠妃!你不得好死!你帮着凶手害我儿子!你和那张飙是一伙的——!”
“我要见皇上!我要告御状!皇上——!陛下——!”
“您睁开眼看看啊!您的儿子被人杀了!凶手还要来京城领赏啊——!”
哭喊声、吵闹声,惊动了整个后宫。
各宫妃嫔纷纷遣人打探,得知缘由后,无不唏嘘,但无人敢出头。
消息很快传到前朝。
老朱正在华盖殿与朱允炆商议大朝会事宜,闻报后脸色铁青。
“后宫妇人,成何体统!”
他怒拍御案:“蒋瓛!”
“臣在!”
“去!把达定妃带回自己宫里,严加看管!再敢闹事,以扰乱宫闱论处!”
“是!”
蒋瓛领命而去。
但达定妃这一闹,影响已经造成。
后宫人心惶惶,前朝也议论纷纷。
齐王被杀、张飙奉旨回京、达定妃哭闹……这些事串联起来,在好事者口中,渐渐演变成‘陛下包庇凶手’、‘不顾骨肉亲情’的流言。
虽然无人敢明说,但暗地里的窃窃私语,却如瘟疫般蔓延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春禧殿内,胡充妃静静听着崔嬷嬷的汇报。
“达定妃闹了一场,被锦衣卫押回宫了。”
崔嬷嬷低声道:“陛下动了怒,但……并未对张飙之事有新旨意。”
胡充妃冷笑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她走到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。
打开,里面不是珠宝,而是几封泛黄的信笺,和一枚小小的、雕刻着奇异花纹的黑色木牌。
“嬷嬷,把这木牌……送到‘老地方’。”
胡充妃将木牌递给崔嬷嬷。
崔嬷嬷接过,手微微一颤:
“娘娘,这……这是要动用‘那边’的力量?”
“不然呢?”
胡充妃眼神冰冷:
“指望达定妃哭闹就能逼死张飙?天真。”
她拿起那几封信笺,一一抚摸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:
“这些,是楚王府与江南某些人往来的密信副本。”
“其中几封……提到了太子,提到了马皇后,甚至提到了陛下。”
崔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娘娘,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证啊!”
“抄家灭族?”
胡充妃凄然一笑:
“我儿子都要死了,我还在乎什么抄家灭族?”
她抽出一封信,上面隐约可见‘羌毒’、‘红铅仙丹’、‘江南助力’等字眼。
“把这封信的内容……透露给‘那边’。”
胡充妃缓缓道:
“告诉他们,若能在大朝会前……让张飙‘意外’身亡,这封信的原件,我会亲手交给他们。”
“若不能……”
她眼中闪过疯狂:
“那我就把这封信的内容,公之于众。”
“让天下人都看看,他们是怎么谋害太子、毒害陛下的!”
崔嬷嬷浑身发冷:“娘娘,这……这会牵连您全族的!”
“我全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