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内死寂如坟。
老朱的怒吼余音似乎还在石壁间碰撞回响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无舌和蒋瓛匍匐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云明脸色煞白,握拂尘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只有朱桢,那个身陷囹圄、等待死刑的楚王,此刻却反常地抬起了头。
他看着暴怒如狂狮的父亲,看着那双赤红的、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,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讥讽,有快意,还有一种濒死之人的疯狂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先是低笑,继而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,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
“闭嘴!”
老朱猛地转头,眼中杀意凛然:“你笑什么?!”
“我笑什么?”
朱桢止住笑声,眼中却还残留着病态的兴奋:
“我笑父皇您,英明一世,终究还是被自己的刀割伤了手!”
他挣扎着从石床上站起,拖着脚镣,踉跄向前两步,声音嘶哑却清晰:
“您把张飙那疯子当刀,用来对付我们这些不听话的儿子,用来砍向那些您想动又不能轻易动的势力。”
“您以为这把刀够快,够狠,还能牢牢握在手里。”
“可现在呢?”
他猛地提高音量,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:
“这把刀,它弑主了!”
“它当着所有宗室勋贵的面,杀了您的儿子!杀了大明的亲王!”
“父皇,您养虎为患啊!”
老朱的脸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从暴怒的赤红,转为铁青,又渐渐沉入一片死水般的冷硬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朱桢。
朱桢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只要能激怒父皇,让他立刻下令处死张飙,那么一切罪责,都可以推到那个死人身上。
【谋害太子?可以赖给张飙构陷!】
【湖广贪腐?可以说被江南胁迫!】
【甚至狴犴组织……一个死无对证,什么都能推!】
【只要张飙一死,他朱桢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!】
【哪怕是被废为庶人,圈禁凤阳,也好过千刀万剐!】
“父皇!”
他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颤抖,那是恐惧、愤怒与忠心混杂的表演:
“那张飙,他眼里何尝有过您这个皇帝?有过我朱家皇室的威严?!”
“他为一己私仇,就敢当众枪杀七弟!那可是您的亲儿子,大明的亲王!”
“在他眼里,我们这些皇子的命,还不如他那些泥腿子兄弟值钱!”
“今日他敢杀齐王,明日若有人触怒他,他是不是连吴王、连燕王世子都敢杀?!甚至……甚至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,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,然后压低声音,字字诛心:
“他甚至可能觉得,连父皇您……挡了他的路,也……”
“放肆!!”
老朱终于爆发,直接一脚踹在牢房的栅栏上。
栅栏发出巨响,灰尘簌簌落下。
但这一次,他的怒吼中,除了愤怒,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一丝……被说中心事的冰冷。
朱桢看在眼里,心中狂喜,面上却更加悲愤:
“父皇,儿臣是将死之人,有些话,今日不说,就没机会说了!”
“那张飙,根本就不是什么忠臣!”
“他是毒蛇!是恶鬼!他打着剜腐肉、奉天靖难的旗号,实际上是在挖我大明的根基,是在离间我们父子,是在为他自己铺路!”
“父皇您想想,他为何如此支持允熥?!”
“因为他知道允熥年轻,好控制!等允熥上位,他张飙就是隐形的皇帝!”
“到时候,还有我们朱家什么事?!这江山,怕是要改姓张了!”
这话说得极为恶毒,但偏偏戳中了老朱内心最深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忧。
张飙对朱允熥的扶持,确实太过明显,太过不遗余力。
而他展现出的能力、手段、以及对新军的掌控力,也确实令人忌惮。
一个臣子,如果能力太强,声望太高,又和皇孙走得太近……
老朱的手,无意识地握紧了。
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,一个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家族。
朱桢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,心中更是狂喜。
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下跪,声音凄厉:
“父皇!儿臣罪该万死,死不足惜!”
“但儿臣终究是您儿子,是朱家的血脉!儿臣不忍心看着祖宗基业,落入外姓野心家之手啊!”
“那张飙必须死!立刻死!只要他死了,儿臣愿承担一切罪责!要杀要剐,儿臣绝无怨言!”
“只求父皇……保住我朱家江山——!!”
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鲜血从额角渗出,染红了青灰色的地砖。
他在赌。
赌父亲对朱家江山的重视,胜过对任何一个儿子的感情。
赌父亲宁可错杀,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威胁。
赌那最后一丝……父子之情。
牢房里,只剩下朱桢磕头的闷响,和他粗重的喘息。
无舌和蒋瓛吓得魂飞魄散,连头都不敢抬。
云明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看。
老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所有的暴怒、震惊、痛苦,都渐渐褪去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帝王特有的冰冷与疲惫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、以头抢地、血流满面的儿子。
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,派去镇守湖广的儿子。
这个犯下滔天大罪,却还在死前拼命算计、试图拉人陪葬的儿子。
许久。
久到朱桢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,磕头的力气也越来越弱。
老朱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:
“说完了?”
朱桢动作一顿,抬起头,满脸血污,眼中却还闪着希冀的光。
“父……父皇……”
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咱立刻杀了张飙,好把你自己摘干净,对吗?”
老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朱桢心中一慌,连忙道:“儿臣不敢!儿臣是为江山社稷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老朱打断他,转身,不再看他:
“你的心思,咱清楚得很。”
“张飙该不该死,怎么死,什么时候死,是咱的事,不是你一个待死囚犯该操心的。”
说完这话,他便不再理会朱桢,随即看向蒋瓛,沉着脸道: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蒋瓛连忙应声。
“你告诉咱!”
老朱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悸:“当时,老四、老十七、允熥,还有汤和、铁铉他们,都在场。”
“为什么,没有一个人,拦住张飙?”
“为什么,眼睁睁看着,他杀了老七?”
这个问题,尖锐如刀。
直指当时在场所有皇室成员和朝廷重臣的责任。
蒋瓛额头渗出冷汗,但作为锦衣卫指挥使,他必须给出最客观、最详实的汇报。
“回陛下…..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复述,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:
“据在场锦衣卫密探回报,以及事后多方查证,当时情形,确有特殊之处。”
“齐王殿下被押入大堂后,面对张飙质问,态度……极为狂傲。”
蒋瓛斟酌着用词:
“齐王殿下不仅亲口承认了杀害钱均、王大力等朝廷吏员,更口出狂言,称‘一群不知死活、敢窥探王府的蝼蚁,杀了就杀了’、‘在我朱家眼里,算什么东西’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老朱声音冰冷的追问。
“还说,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,顶天了就是被废为庶人,圈禁凤阳,照样锦衣玉食,了此残生。这是祖制,这是血脉……”
蒋瓛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老朱的脸色,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老七的狂妄愚蠢,他早就知道。
但亲耳听到这些混账话,还是让他心头火起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是。”
蒋瓛继续道:“张飙听后,曾出言驳斥,说了些惊世骇俗之言。”
“什么言?”
“他说……”
蒋瓛一字一句复述,额头冷汗涔涔:
“这天下,是天下人的天下!不是你们朱家一姓的私产!’”
“‘什么皇帝万岁?喊得再响,也不过是你们坐在金銮殿上做的春秋大梦!’”
“‘真正万岁的,是这片土地上胼手胝足、辛勤耕耘、抵御外侮的亿万黎民百姓!是人民!’”
“轰——!”
老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
“陛下!”
他眼前一黑,踉跄后退两步,云明连忙起身扶住他,才勉强站稳。
“人……民……万……岁……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这四个字,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这四个字,像四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烙在他的心上。
比张飙杀齐王,更让他惊怒,更让他恐惧。
是的,恐惧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臣子擅杀亲王。
这是……
“他这是要……动摇国本啊……”
老朱喃喃自语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“父皇!”
朱桢挣扎着站起,露出满是血渍的脸,声嘶力竭道:
“张飙此言,实乃大逆!父皇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?!”
“咱说了——!你给咱闭嘴!”
老朱厉声呵斥,但胸膛的起伏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。
“我为什么要闭嘴!?”
朱桢此刻已无所畏惧,死亡的临近让他更加癫狂:
“我说错了吗?在他眼里,什么洪武皇帝,什么朱家血脉,都是狗屁!他只认他那套‘人民万岁’的鬼话!”
“这样的疯子,您还留着他?还让他回京参加大朝会?哈哈哈!您是嫌我们朱家死得不够快吗?!””
“住口!”
老朱又是一脚踹在栅栏上。
但朱桢的话,像淬毒的钉子,一根根钉进他心里。
是啊。
张飙今日展现出的,不仅仅是疯狂,更是一种彻底无视皇权、蔑视宗法、甚至隐隐要颠覆现有秩序的可怕倾向。
这样的人,还能用吗?
还敢用吗?
老朱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在最初的暴怒和震惊之后,帝王的理智开始强行压过一切愤怒。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再睁开时,眼中的赤红稍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然后呢?”
老朱声音嘶哑的再次询问蒋瓛。
蒋瓛心头一凛,小心翼翼地接口:
“然后,张飙便突然拔铳,对准了齐王殿下。”
“因为事发突然,从齐王口出狂言,到张飙拔铳,不过数息之间。”
“所以,即便燕王殿下、宁王殿下曾出言喝止,吴王殿下也惊呼阻拦,信国公、铁侍郎等人亦厉声呵斥。”
“但张飙动作太快,且态度决绝,还是枪杀了齐王。”
“不过,在齐王被张飙枪杀之后,宁王也曾喝令殿外朵颜卫甲士准备拿人。”
蒋瓛详细描述了宁王朱权的反应:
“可是,吴王殿下却在这时挺身而出,挡在张飙身前,言齐王罪大恶极,张飙为国讨逆、为友报仇,其情可悯,且法理不外乎人情。”
“宁王殿下……并未将吴王殿下放在眼里,斥其‘乳臭未干’,并挥手将其推开。高燧郡王出言维护,被宁王殿下……掌掴。”
老朱听到这里,眼神微动。
【允熥那孩子,竟然敢挡在张飙身前?】
【高燧那混小子,还敢顶撞他十七叔?】
“冲突一触即发,朵颜卫甲士已至门口,与燕王、吴王亲兵对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