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绘声绘色道:
“燕王殿下始终在权衡,汤国公和铁侍郎则出言缓和,强调陛下或另有深意,不宜当场诛杀张飙。”
“就在此时——”
蒋瓛顿了顿,又道:“陛下的圣旨到了。”
“圣旨内容,是嘉奖平叛之功,令燕王、宁王各归本镇,逆犯押解进京,吴王交卸兵权返京,以及……命张飙返京参加大朝会。”
老朱瞬间沉默。
这道旨意,是在他不知道张飙杀齐王的情况下发出的。
“圣旨宣读完毕后……”
蒋瓛道:“宁王殿下当即指出,张飙刚杀了齐王,罪不容赦,应当扣押,奏明陛下再行定夺。”
“但吴王殿下和高燧郡王指出,圣旨已明令张飙返京,若扣押便是抗旨。”
“燕王殿下也在此时表态……”
蒋瓛语气凝重地道:
“他首先严厉斥责张飙擅杀亲王之罪,声明绝不会为其开脱。”
“但紧接着,他强调圣意如此,不容违抗。若宁王殿下执意扣押张飙,便是抗旨不遵,凌驾皇权。”
“再后来,燕王殿下还质问宁王殿下,是否要替陛下做主,是否觉得朵颜三卫可以凌驾于旨意之上?”
老朱听到这里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【老四这一手……玩得漂亮。】
【既撇清了自己包庇张飙的嫌疑,又高举‘奉旨’大旗压制了老十七,还把矛盾上交给了咱。】
“宁王殿下闻言,虽极度不甘,但终究不敢承担‘抗旨’罪名,最终拂袖而去,声称要联名上奏。”
蒋瓛总结道:
“此后,宣旨太监离去,燕王殿下协助吴王殿下交接兵权,张飙……于旨意传达后两个时辰,与吴王殿下等人一起,押送囚犯,启程返京。”
话音落点,牢内陷入长久的死寂。
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老朱抬手揉了揉眉心,再次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蒋瓛描述的每一个细节。
老七的愚蠢狂傲,死有余辜。
张飙的疯狂决绝,其心可诛。
允熥的维护勇敢,让他意外又担忧。
老十七的强势冲动,暴露了其不安分。
老四的冷静权衡,展现了政治手腕。
汤和、铁铉的居中缓和,体现了老成持重。
还有那道‘恰到好处’的圣旨……
“呵呵……哈哈……”
老朱忽地低笑起来,笑声苍凉而讽刺。
“好一场大戏……真是好一场大戏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半分暴怒,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深邃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张飙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按行程,应该已过滁州,明日可抵龙潭驿。”
“派一队缇骑,追上去。”
老朱缓缓道:“不是截拿,是‘护送’。确保他……平安抵达京城。”
蒋瓛一怔:“陛下,那张飙杀齐王之罪……”
“他的罪,咱自有论处。”
老朱打断他:“但大朝会在即,他必须活着到京城。”
“是!”
蒋瓛心领神会。
【陛下还是要用这把刀,至少……要用到大朝会之后。】
【可是.....】
“不对!”
老朱仿佛瞬间反应过来似的,目光如电,之前的决断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。
“蒋瓛!你刚才说,张飙跟着允熥他们,已经过了滁州?”
老朱的声音又快又急,带着刀锋般的锐利。
蒋瓛心头一惊:“是,应该已过滁州……”
“立刻!”
老朱当即打断他,发出沉闷的声响:
“立刻派出缇骑!不,派你最得力的人,持咱手谕,八百里加急追上去!给咱抓住他!不要让他跑喽!”
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蒋瓛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【方才陛下不是还说……要确保张飙平安抵京吗?】
“陛下,那张飙毕竟奉旨……”
蒋瓛试探着提醒。
“奉个屁旨!”
老朱罕见地爆了粗口,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棋局的冷光:
“那是咱不知道他杀了老七之前下的旨!现在咱知道了!”
他急促地在御案前来回踱步,语速快如连珠:
“以张飙那疯子的性子,他杀了老七,难道会老老实实回京等着咱治他的罪?等着参加大朝会?!”
“不!他太了解咱了!他知道咱绝不会容忍他当众杀亲王!他知道咱一定会拿他!”
老朱猛地停下脚步,盯着蒋瓛:
“所以,他一定会跑!或者……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跟允熥他们回京!”
“他一定另有图谋!而且这个图谋,十有八九就跟大朝会有关!”
老朱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。
【张飙是什么人?】
【是敢在奉天殿指着满朝文武骂娘、敢硬闯楚王府拿人、敢在青州大堂枪杀亲王的疯子!】
【是心思缜密、算无遗策、总能在绝境中翻盘的狠角色!】
【这样的人,在犯下滔天大罪后,会乖乖回京领死?】
【绝无可能!】
“他现在表面上是‘奉旨回京’,实际上……”
老朱眼神深邃,语气沉重地道:
“是在麻痹我们!是在争取时间!他一定在策划什么!而大朝会……就是他最好的舞台!”
想到张飙可能在大朝会上掀起的风浪,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朱,都不由不寒而栗。
那疯子连’人民万岁‘都喊出来了,还有什么不敢做的?
若让他混进大朝会,当着满朝文武、藩王使节的面,再来一出当众控诉,甚至‘血溅奉天殿’……
大明朝的脸面,朱家的威严,将荡然无存。
“必须在他抵京前截住他!”
老朱斩钉截铁:“绝不能让这个疯子踏进应天府半步!更不能让他靠近奉天殿!”
蒋瓛此刻也反应过来了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【是啊,以张御史的作风和此时的处境,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?】
【甚至……跟着大队,一路‘平安’的过了滁州?!】
“臣愚钝!臣这就去办!”蒋瓛连忙叩首。
“等等!”
老朱连忙叫住他:
“不要大张旗鼓,以免打草惊蛇。派精锐缇骑,伪装成普通驿卒或商队,沿官道和可能的小路同时追查。”
“一旦发现张飙踪迹,立刻锁拿,若遇反抗……格杀勿论!”
“记住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绝不能让他搅了大朝会!”
“臣领旨!”
蒋瓛重重磕头,起身快步离去,脚步匆忙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,但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。
无舌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老朱缓缓舒了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,眼神幽深。
他在脑中飞快推演。
张飙会往哪儿跑?
回京是死路,他肯定不会。
往北?燕王的地盘?老四虽然刚才维护了’奉旨‘的名义,但真会庇护一个杀了亲王的疯子?难说。
往西?秦王世子,晋王世子,都被抓了,那边依旧混乱。
往南?江南?江南士族恨他入骨,去那里是自投罗网。
往东……出海?
老朱眼睛眯起。
他想起了张飙曾与他对喷海外的事情,那疯子对‘海外之地’似乎很有想法。
“难道……”
一个念头突然浮现:“他想逃往海外?”
不,不对。
张飙不是那种会一走了之的人。
他若真想跑,早在青州杀了齐王之后就该立刻消失,何必还跟着允熥他们一路过了滁州?
他一定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。
而这个理由,一定跟大朝会有关。
“允炆……允熥……账册……江南……藩王……”
老朱喃喃自语,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。
忽然,他脑中灵光一闪。
“咱明白了!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
“张飙不是要跑,他是要……在咱抓他之前,做完最后一件事!”
“这件事,对他来说,至关重要!所以,他要假装奉旨回京,麻痹所有人,争取时间!”
“而他真正要做的……”
老朱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森寒:
“是用这件事‘死谏’咱,在大朝会上,掀翻桌子!”
“把所有的阴谋、所有的肮脏、所有的账……全都摊在阳光下!”
“他要逼咱……当着天下人的面,做出选择!”
想到这里,老朱既感到一阵寒意,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。
【张飙这疯子,是真的敢啊!】
【也真的……够狠!】
“陛下……”
无舌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那是否要加强大朝会的戒备?以防万一……”
“当然要。”
老朱冷冷道:
“传旨给拱卫司、锦衣卫,大朝会当日,奉天殿内外戒备提升至最高。”
“所有参会人员,需经过三道查验。可疑之人,一律扣下。”
“另外!”
他顿了顿,接着道:
“让宋忠亲自盯着东宫和吴王府。允炆和允熥那边……有任何异常动向,立刻禀报。”
“是!”
无舌领命退下。
牢内,仅剩下老朱和云明,还有牢房里的朱桢。
只见老朱面无表情的看向依旧跪在地上、眼神怨毒的朱桢:
“至于你……楚王朱桢,湖广炸堤屠城,贪墨军饷,私蓄死士,证据确凿,罪无可赦。”
“着,削其王爵,贬为庶人,打入刑部大牢,秋后……问斩。”
“父皇——!”
朱桢不甘的放声嘶吼。
“拖下去。”
老朱挥手,不再看他。
两名锦衣卫上前,将疯狂挣扎、咒骂不休的朱桢拖出宗人府牢房。
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。
牢内重归寂静。
云明见老朱一脸疲惫,连忙端来一把新的椅子,放在他后面。
而老朱则轻声呼唤了一句:“云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东宫。”
老朱缓缓道:
“即日起,皇次孙朱允炆,入华盖殿随驾学习政务。一应奏章,先送东宫拟处,再呈御览。”
云明心中一震,连忙应道:“是!”
【这是要正式让朱允炆接触核心政务,为立储铺路了。】
【也是在……某种程度上,敲打和疏远朱允熥。】
“还有!”
老朱顿了顿,又道:“老六……行刑前,让他娘……去看看吧。”
云明眼眶一红:“陛下仁慈……”
“仁慈?”
老朱冷笑一声,语气苍凉:
“咱若真仁慈,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。”
他不再多说,云明则识趣的退了下去。
片刻,老朱最终还是无力的坐在了椅子上,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跳跃的烛火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张飙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脸。
“张飙啊张飙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:
“你真以为,你能在咱的眼皮底下,翻了这天?”
“咱倒要看看,是你这把疯刀快,还是咱的网密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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