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破晓,鬼门峡北口的营地弥漫着血腥与焦土混杂的气息。
伤兵营里呻吟声不绝,军医忙碌地穿梭。
朱允熥左臂缠着厚厚绷带,脸色苍白地靠坐在马车旁,朱高燧正给他喂水。
“允熥,疼不疼?”朱高燧难得正经。
“还好。”
朱允熥勉强笑了笑,道:“比在洛阳守城时那箭伤轻多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左臂那道伤口虽深,但未伤及筋骨。
军医清理包扎后,疼痛已缓解许多。
真正让他心头沉重的,是北归这两次刺杀。
以前在应天府皇宫,虽然不受老朱的重视,但吕氏对他的纵容,让他觉得,这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只要自己开心就好。
后来经历了一些事,他才发现,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废物。
再后来,他出了京城,驰援了洛阳,经历了平叛,才知道这世上原来如此复杂。
人心鬼蜮,冷暖自知。
“允熥。”
张飙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,蹲在他面前,眼神复杂:“师父得先走一步。”
“师父要去哪儿?”朱允熥急问。
“回应天。”张飙压低声音道:“我要独自进京。”
“啊?师父为何不与我们同行?”
“因为有些人,不希望我活着到京城。”
张飙咧嘴,笑容里藏着冷意:“两次刺杀不成,必有第三次。而第三次……只会更狠。”
说着,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:
“你们跟着大队走,反倒安全。他们目标是我,不会在你们身上浪费太多力气。”
朱允熥还要说什么,张飙却已站起身,看向身后走来的朱高炽:“世子。”
“张御史请讲。”朱高炽神色郑重。
“接下来的路,拜托你了。”
张飙认真道:
“允熥受伤,高燧冲动,胡海、张翼虽是老将但毕竟年迈。燕骑和边军的协调,囚车的安全,乃至……应付可能的新刺杀,都需要有人统筹。”
朱高炽深吸一口气,正色道:“高炽必不负所托。”
“好。”
张飙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塞给朱高炽: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若遇变故,凭此符可调动袁山、苗三等新军,他们只听此符调遣。”
朱高炽握紧铜符,重重点头。
张飙又看向朱允熥,眼神柔和了些:
“允熥,记住师父的话!这一路上,多看,多听,少说。尤其是到了京城之后。”
“是。”
朱允熥眼眶微红。
“还有你。”
张飙戳了戳朱高燧的脑门,郑重道:“别给你大哥添乱。遇事多想想,别就知道往前冲。”
朱高燧难得没顶嘴,闷声应了。
交代完毕,张飙翻身上马。
他身上只背了个简单的行囊,腰间黑布包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“老孙,胖子,跟我走。”他沉声道。
老孙和赵丰满早已准备妥当,各牵一匹马,马上驮着干粮清水。
“师父!”
朱允熥忽然喊了一声。
张飙勒马回头。
“您……您一定要小心。”
朱允熥声音有些发颤。
张飙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:“放心。你师父命硬,阎王爷不收。”
说罢,他一夹马腹,三骑绝尘而去,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……
目送张飙离去,朱高炽转身面对众人。
胡海、张翼、平安、吴杰、苗三、袁山……一众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有审视,有怀疑,也有期待。
朱高炽知道,这是考验。
他虽是燕王世子,但在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面前,资历太浅。
张飙在时,能凭威望压住所有人。
现在张飙走了,他能否服众?
“诸位将军。”
朱高炽开口,声音平稳:“张御史有要事独自回京,接下来由我暂代指挥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我知道,有人会想,一个没打过几场仗的藩王世子,凭什么指挥我们?”
胡海皱眉,张翼欲言又止。
平安、吴杰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朱高炽继续道:“我不辩解,也不强求诸位信服。我只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我们的任务,是将王弼、朱有爋等重犯安全押解回京,参加大朝会。这是陛下亲口下的旨,不容有失。”
“第二,昨夜我们刚经历苦战,伤亡百余,士气受损,粮草辎重损失三成。当务之急是整顿队伍,救治伤员,补充给养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继续道:
“据张御史判断,敌人很可能还有后手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逞勇斗狠,而是以最小代价,完成使命。”
他的话,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。
胡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抱拳道:“世子所言极是。老夫愿听调遣。”
张翼也拱手:“末将领命。”
平安、吴杰等人纷纷表态。
朱高炽心中稍安,开始下达指令:
“胡将军,劳烦您率边军整顿行装,清点伤亡,一个时辰后拔营。”
“张将军,请您挑选五十精骑,前出十里哨探。尤其注意西山小路方向,昨夜鬼门峡遇伏,难保敌人不会在另一条路上再做文章。”
“平安、吴杰,你们的三百精锐作为机动,随时待命。”
“苗三、袁山,火铳队和特勤队分作两队,一队随中军保护囚车,一队殿后。”
“高煦。”
他看向二弟:
“燕骑分成三拨,你率三百骑在前开路,我率四百骑护中军,剩下三百骑交由高燧,负责游弋策应。”
朱高煦难得没反对,点头道:“听大哥的。”
朱高燧却急了:“大哥!我要保护允熥!”
“允熥有平安他们保护。”
朱高炽不容置疑地道:“你性子活,带骑兵游弋正合适。记住,遇敌不可恋战,以骚扰牵制为主,等中军支援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朱高燧嘟囔。
分派完毕,众人各自忙碌。
朱高炽走到囚车前。
王弼依旧闭目养神,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。
朱有爋失血过多,还在昏迷。
朱尚炳、朱济熺缩在角落,眼神惊恐。
“看好他们。”
朱高炽对看守的锦衣卫叮嘱道:“尤其是王弼和朱有爋,绝不能死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另一边。
官道旁的山林小径,三骑缓缓而行。
张飙在前,老孙和赵丰满一左一右。
“大人,咱们真不跟大队走?”赵丰满忍不住问。
“不走。”
张飙摇头道:“跟着大队,目标太大。咱们三人轻装简行,反而安全。”
“可万一遇上截杀……”老孙担忧。
“那就杀出去。”
张飙拍了拍腰间,咧嘴道:“我有这个。”
他指的是那柄长管火铳。
老孙和赵丰满对视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行至午时,三人在一处溪边歇脚。
张飙解下腰间黑布包袱,放在石上。
老孙递过干粮和水囊。
张飙却没接,而是盯着那包袱,忽然道:“老孙,胖子,你们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七个月。”老孙道。
“一年零三个月。”赵丰满记得更清楚。
“是啊……”
张飙喃喃道:“一年多了。”
他打开包袱,露出齐王朱榑的头颅。
头颅已有些腐败,但面目依稀可辨。
只见其双目圆睁,死不瞑目。
老孙和赵丰满都屏住呼吸。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我割他脑袋,太过狠毒?”张飙问。
两人沉默。
“是狠毒。”
张飙自问自答:“但有些事,不得不狠。”
他用布擦拭头颅上的血污,动作仔细,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器物:
“齐王在山东经营十二年,党羽遍布军政。他死了,那些党羽还在。”
“他们会潜伏,会等待,会寻找机会为他‘报仇’。”
“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,你们的主子,连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怕,让他们不敢再有异心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冰冷:“这不是私仇,是国事。”
老孙重重点头:“大人说得对。”
赵丰满却犹豫道:“可……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相信老朱很快就会得到我枪杀齐王的消息,以他的脾气,恐怕我还没进应天府,就会派锦衣卫抓捕我!”
张飙打断他,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地道:“所谓的大朝会,他恐怕从未想过让我参加!”
“啊?!”
赵丰满与老孙同时一惊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而张飙却不疾不徐的将头颅重新包好,系回腰间:
“如果我猜的不错。老朱一定会选朱允炆当皇太孙,而我,不会让他如愿!”
“因为,朱允炆当皇太孙,大明将二世而亡,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行了,别可是了,咱们天黑前要赶到下一处驿站。”
三骑再次上路。
只是这一次,老孙和赵丰满看张飙的眼神,更多了几分敬畏。
……
另一边,应天府。
楚王朱桢一案,经刑部、宗人府、五军都督府会审已逾十日。
卷宗堆积如山,证词相互勾连,牵出的湖广官场贪墨、军械倒卖、私蓄死士等罪状触目惊心。
但审来审去,桩桩件件都明明白白指向朱桢本人及其王府属官。
而更深处的线索,比如与江南的勾连、与‘狴犴’组织的确切关系、炸堤屠城背后的完整谋划,甚至太子朱标之死的线索,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怎么也挖不下去。
主审官刑部尚书夏恕、右都御史袁泰,几次在御前奏对时,额头冒汗。
他们能感觉到,不是下面的人不用力,而是有些证据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有些知情人要么暴毙,要么失踪,剩下的要么一问三不知,要么咬死只认已查明的罪状。
案子,僵住了。
老朱听着禀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叩着,每一声都敲在几位大臣的心尖上。
“就这些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。
“陛、陛下......”
夏恕硬着头皮道:
“楚王及其核心属官对所控之罪,供认不讳。然更深之勾连,线索确实有限。或有漏网之鱼,或……或本就止于此。”
“止于此?”
老朱抬了抬眼。
袁泰连忙补充:
“陛下,逆王朱桢行事张狂,或许……或许并未与更隐秘的势力有过深勾结,其恶行多系自身狂妄暴戾所致。”
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老朱沉默了片刻,挥挥手: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继续审,该定什么罪,就定什么罪。该怎么结案……按律来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大臣们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暖阁里只剩下老朱一人,还有角落里仿佛不存在的云明。
老朱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脸上是深深的疲惫。
他何尝不知道这案子审不下去了?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,手脚还要干净!
朱桢,或许真的只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,一枚已经废了、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。
但就算是棋子,也是他朱元璋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