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,派去镇守湖广重地的儿子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,这个儿子,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在犯下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之后,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之后,他......可曾有过一丝后悔?可曾想过他这个父亲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“云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宗人府。”
老朱睁开眼,眼底一片深潭:“不必惊动旁人,咱……想看看他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宗人府大牢深处,最里间。
这里比寻常诏狱干净些,没有刺鼻的血腥和霉味,但也阴冷得瘆人。
石墙厚重,只在靠近屋顶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,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。
朱桢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,头发草草束着,坐在石床边缘。
他面容瘦削了许多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,眼神里没有死囚常见的颓唐或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冷漠。
牢门铁锁响动。
他抬眼,看见两个狱卒打开门,然后躬身退到一旁。
一个穿着普通青布棉袍、身形微驼的老者,缓缓走了进来。
狱卒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。
老者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,没有立刻上前。
朱桢盯着他看了几息,瞳孔微微收缩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“父皇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,但没有起身,也没有行礼:“您终于肯来见儿臣了。”
老朱没有在意他的失礼,慢慢走到石桌旁,那里有一把粗糙的木凳。
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,坐下了。
父子之间,隔着五步的距离。
牢房里一时寂静,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里的滴水声,嗒,嗒,嗒。
“咱来看看你。”
老朱先开口,声音比朱桢想象的要平静,甚至有些干涩:
“看看咱的儿子,在死前,是什么模样。”
朱桢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:
“儿臣如今的模样,不就是父皇想看到的吗?一个身败名裂、众叛亲离、等着千刀万剐的逆子。”
“咱没想过你会成这样。”
老朱看着他,目光沉静,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。
“是吗?”
朱桢歪了歪头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:
“父皇,您分封我们兄弟就藩时,给兵权,给财权,让我们镇守一方,像一个个小皇帝。”
“您教我们要威严,要果决,要让属民敬畏。”
“儿臣在湖广,不就是照着您教的做吗?只不过......做得更彻底了些。”
“彻底到炸堤淹民?彻底到屠城灭口?”
老朱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握着膝盖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那都是因为张飙那个疯子!”
朱桢突然拔高了声音,眼中爆发出炽烈的恨意与疯狂:
“如果不是他,儿臣岂会沦落到如今这地步?!”
“父皇可知,他一个小小御史,竟敢拿枪指着儿臣的头!我朱家皇室的威严,全被他践踏到谷底了!”
“而您,我的父皇,还在纵容这个疯子!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:
“父皇,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?!为什么要纵容那个疯子到如此地步?二哥,三哥,五哥他们的下场还不够惨吗?!”
“老二老三他们是罪有应得!是他们害了你大哥!”
老朱猛地提高了声音,眼中终于腾起怒焰:
“如果不是老五炼制的‘红铅仙丹’,你大哥就不会死得那么快!”
“你胡说——!”
朱桢嘶吼道:
“那都是张飙那疯子骗你的!他的目的是要颠覆我朱家江山!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皇权天威!他在离间我们父子!”
“你说他离间?”
老朱霍然起身,盯着儿子扭曲的脸:
“那漕运贪腐,军械倒卖,养寇自重,也是他离间的?!你真当咱是傻子吗?!还是咱不知道你那一文不值的狂妄和野心!?”
“野心?”
朱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:
“父皇,您跟我说野心?您那些还活着的儿子里,哪个没有野心?”
“老四在北平厉兵秣马,老十七在大宁收拢蒙古部落,还有老十三、老十九.......他们谁不想更进一步?谁不想那个位置离自己更近一点?!”
他止住笑,眼神变得怨毒而直白:
“只不过我蠢,我被张飙逼得沉不住气,先动了手,还留下了把柄。”
“他们聪明,他们还在等,等您老,等允炆那个废物坐不稳江山!”
“您真以为,把我千刀万剐了,这天下就太平了?你的其他儿子就都是忠臣孝子了?笑话!天大的笑话!”
老朱的脸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一点点变得灰白。
朱桢的话,像淬毒的刀子,捅穿了他心底最不愿直视的隐忧。
分封制,藩王掌兵,这本就是他为了巩固朱家江山设计的制度。
可如今,这制度正在反噬,他的儿子们,正在成为江山最大的隐患。
而朱桢,不过是第一个撕破脸皮的。
“所以,你大哥的死,与你有关对吗?”
老朱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知是愤怒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
朱桢冷笑:“不过是多一条罪名罢了。”
“真与你无关?”
“父皇在处置二哥、三哥、五哥他们的时候,不就得到答案了?到底是谁害死了大哥!”
“你!”
老朱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牢房里的寒意,似乎渗进了骨髓。
“你恨咱。”
他终于开口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朱桢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那扇小铁窗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恨?”
他喃喃道:“小时候,我是崇拜您的。觉得您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。”
“后来就藩了,离您远了,听到的、看到的多了……开始觉得,您也不过是个偏心、猜忌、冷酷的老人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老朱,眼中是一片死寂的漠然:
“无所谓恨不恨了。您是天,是皇帝,是制定规则的人。而我,不过是个不守规则,所以要被清除掉的……瑕疵品。”
说着,他顿了顿:
“所以,您今天来,是想听我忏悔?还是想看看我有多狼狈,好让您心里舒服点?”
老朱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、此刻却空洞冰冷的眼睛,心中那点因为‘旧情’而来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悸动,终于彻底熄灭了。
剩下的,只有帝王面对逆臣的冰冷决断,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苍凉。
“咱来,是想看看,咱的儿子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他缓缓道:“现在,咱看到了。”
“看也看了,骂也骂了,你走吧。”
朱桢重新低下头,声音疲惫:
“该定的罪,儿臣都认。该怎么处置,您随意。只是......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别让娘太难堪,她苦。”
老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居然有点舍不得杀这个儿子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太监无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——
“陛、陛下!!”
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份加急奏报,脸色煞白如纸,连呼吸都在颤抖。
他身后还跟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,蒋瓛的脸色同样凝重得可怕。
云明和朱桢心头同时一沉。
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出大事了。
老朱强自镇定,满脸不悦地道: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?天塌了?”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无舌扑通跪倒,双手高举那份奏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青州……青州八百里加急!是……是齐王……”
“齐王?他又闹什么幺蛾子?”
老朱眉头一皱:“他不是应该被押解回京了吗?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无舌嘴唇哆嗦:“是齐王……齐王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能将奏报又往前递了递。
老朱心头莫名一跳,一把抓过奏报,撕开火漆。
展开。
目光扫过第一行字。
【臣,铁铉,谨奏陛下:洪武二十六年十月十七日未时三刻,钦差御史张飙于青州行辕议事大堂,当众枪击齐王朱榑。齐王当场毙命,血溅五步。】
“嗡——”
老朱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眼前一阵发黑,手中的奏报差点脱手。
他死死攥住纸张,指关节捏得发白,青筋暴起。
一字一句,他强迫自己往下看:
【当日,燕王、宁王、吴王、信国公汤和及诸将皆在场。齐王言语冲撞,张飙遂拔铳,言‘为兄弟报仇’,于众目睽睽之下,击齐王眉心。铳声震耳,齐王立毙……】
“张飙——!”
老朱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,震得整座宗人府簌簌落灰。
他双眼瞬间赤红,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随时要炸开。
“他敢——!他竟敢——?!”
他死死攥着那份奏报,纸张被揉成一团,又被他狠狠掷在地上。
云明和蒋瓛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,浑身发抖。
无舌更是瘫软在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只有朱桢还勉强保持着镇定,但脸色也苍白如纸。
他也没想到,张飙会如此疯狂,竟然当众杀害了一位藩王。
哪怕这位藩王是罪人,也是皇帝的亲儿子。
这也太无法无天了。
只见老朱在室内来回疾走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。
他的脚步沉重而杂乱,袍袖带起的风刮得地上散落的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咱的儿子!咱的亲儿子!!”
他嘶吼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:
“他张飙!一个臣子!一个御史!敢当众枪杀亲王!在满堂宗室、勋贵面前!啊?!”
他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!
“轰——!”
椅子被踹出数米,撞在柱子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反了!反了天了!!”
老朱目眦欲裂:
“咱让他去查案!让他去平叛!没让他杀人!更没让他……让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眼前仿佛真真切切浮现出那一幕——
青州行辕,议事大堂。
燕王、宁王、吴王、信国公……大明朝廷大半的顶尖人物都在。
张飙举铳。
铳口对准他的儿子。
铳响。
血溅。
他的儿子,大明的亲王,就这么……
死了。
死在了一个臣子手里。
死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死在所有朱家子孙、朝廷重臣的眼前。
他太震惊了,震惊一整年。
他之前还以为,张飙杀了卢云,为兄弟报仇是多么愚蠢。
可现在,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张飙。
这哪是愚蠢,这分明是在跟他朱元璋下战书!
“哈哈哈——!好好好!你当真以为咱不敢杀你是吗?!”
老朱双目赤红,杀意滔天。
这一次,他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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