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山湖以南,十八里铺镇内,一座不起眼的粮铺后院。
密室中,油灯如豆。
江南钮氏嫡系,那位曾潜伏在朱有爋身边的钮先生,正对着墙上的地图沉思。
“张飙那厮,真的该死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微山湖位置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咱们损失了死士三十七人,水匪八十三条船,齐王残部二百余人。换来的,只是朱有爋肩头一点擦伤。”
桌对面坐着两人。
一个是微山湖水匪总瓢把子‘混江龙’李魁,满脸横肉,独眼凶光闪烁。
另一个是齐王旧部护卫千户刘猛,面色阴沉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。
“钮先生,不是我们不尽力!”
李魁粗声道:
“那张飙的火器太厉害!还有那些毒蒺藜……老子八个兄弟,下水就再没上来!”
刘猛也咬牙道:
“我的人冲了三波,死了六十多个!咱们……根本就是去送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钮先生语气依旧平静:
“所以这次,换种方法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微山湖移到十八里铺,再向北移到下一处地标:
“鬼门峡。”
李魁和刘猛同时色变。
“鬼门峡……那可是绝地!”
李魁声音发紧:
“两山夹一沟,长达五里,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。一旦在谷中遇伏……”
“正是要他们进绝地。”
钮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
“十八里铺到下一站‘沙河驿’,必经鬼门峡。张飙他们明日出发,午后便会抵达峡口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……非进不可。”
他看向刘猛:“刘千户,你手下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战的……不到二百。”
刘猛咬牙:“都是跟了齐王十几年的老兄弟,誓死为王爷报仇!”
“好。”
钮先生点头:
“我要你明天清晨,率这一百八十人,扮作流民,在鬼门峡北口闹事。”
“闹事?”
“对。抢劫过往商队,冲击当地巡检司,制造混乱。”
钮先生缓缓道:
“动静要大,要让十八里铺的驿丞、让沿途哨卡都知道,鬼门峡北口有大批‘齐王余孽’作乱,堵住了官道。”
刘猛皱眉:“那张飙他们若改道……”
“他们改不了。”
钮先生冷笑:
“从十八里铺到沙河驿,只有两条路。”
“一条走鬼门峡,是官道,平坦好走,但峡长险峻。一条绕西山,是小路,多崎岖山林,且要多走一天半。”
“张飙押解重犯,行程紧迫,必须在大朝会前赶回应天。他耽搁不起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道:
“我已经让人在十八里铺散播消息,说西山小路近日有狼群出没,伤了数名樵夫。”
“张飙若派人探查,会证实这个消息。”
李魁眼睛一亮:“所以他只能走鬼门峡!”
“对。”
钮先生手指在‘鬼门峡’三个字上重重一点:
“一旦他们进峡,便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李魁。”
“在!”
“你率三百水匪精锐,今夜便潜入鬼门峡两侧山岭。每人配三日的干粮清水,潜伏待命。”
“记住,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冲杀,而是两件事——”
“第一,等张飙队伍全部入峡后,用巨石、滚木封住南口退路。”
“第二,在山岭上以弓弩、火油攻击,不求全歼,只求制造混乱,逼迫他们向峡内深处撤退。”
李魁狞笑:“明白!老子保准让他们进退两难!”
钮先生又看向刘猛:
“刘千户,你制造混乱后,立刻率部撤入鬼门峡深处,在一处叫‘断龙石’的地方设伏。”
“那里是鬼门峡最险要处,两侧山崖如刀削,中间一道隘口仅容一车通过。你在隘口后堆积柴草、火油,等我信号。”
刘猛重重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钮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:
“等张飙的队伍被李魁逼到‘断龙石’前,等他们试图强行通过隘口时——”
“放火。”
“大火封路,前有烈焰,后有追兵,两侧山岭箭如雨下……便是张飙有通天的本事,也难逃一死。”
李魁和刘猛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。
这计策,确实比微山湖那次的强攻高明多了。
“可是钮先生。”
刘猛忽然想到什么:
“鬼门峡地形虽险,但张飙手下有燕王骑兵、有边军老兵,战斗力不弱。万一他们强行突围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内应。”
钮先生淡淡吐出四个字。
密室中静了一瞬。
李魁和刘猛都屏住呼吸。
他们知道,钮先生指的是朵颜卫副统领,莫里萨。
“莫里萨将军……会配合我们?”刘猛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他已经配合过一次了,不是吗?”
钮先生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:
“微山湖那夜,若非他按兵不动,毒烟岂能那般顺利蔓延?东侧防线岂会那般快崩溃?”
“这一次,他的任务更关键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布,上面画着鬼门峡的详细地形图,其中几个位置用朱砂笔做了标记。
“明日押解队伍进峡,莫里萨的朵颜卫会负责前军开路。”
“我要他在通过‘断龙石’隘口后,以检查路况为名,在隘口两侧山壁上……做点手脚。”
钮先生手指点在绢布上‘断龙石’两侧:
“此处山壁看似坚固,实则内有裂隙。只需在关键位置凿入特制的‘胀裂楔’,再以泥灰掩饰……”
“等大火燃起,山壁受热,胀裂楔膨胀——”
李魁眼睛瞪大:“山体会崩塌?!”
“不是整个山体。”
钮先生纠正道:
“只是隘口上方几块巨岩。但足够了。巨石落下,堵死隘口,张飙他们便真成了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。”
刘猛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计策一环扣一环,狠辣至极。
先逼敌入峡,再断后路,前设火障,后伏弓弩,最后山崩封口……
张飙便是孙武再世,怕也难逃此劫。
李魁和刘猛对视一眼,同时抱拳:
“全听钮先生安排!”
……
同一时间,北归队伍的中军大帐。
张飙还没睡。
他正对着桌上的地图,手指在‘十八里铺’和‘沙河驿’之间移动。
朱允熥和朱高燧坐在一旁,两人都有些困意,但强撑着没睡。
“师父,您还在看地图?”朱允熥揉揉眼睛。
“总觉得……不对劲。”
张飙眉头紧皱:
“十八里铺到沙河驿,官道走鬼门峡,虽然险,但路程最短。绕西山要多走一天半,而且小路难行。”
“按常理,我们该走鬼门峡。”
“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朱允熥:
“允熥,如果你是刺客,会在哪里设伏?”
朱允熥精神一振,仔细看地图:
“鬼门峡地形险要,易守难攻,最适合埋伏。如果我是刺客,一定选那里。”
“对。”
张飙点头:“所以如果我们走鬼门峡,很可能中伏。”
“那绕西山?”朱高燧插嘴。
“西山小路,同样适合埋伏。”
张飙摇头:
“山林密布,视野受限,敌人藏身更容易。而且小路狭窄,一旦遇袭,骑兵难以展开,火铳队也发挥不出威力。”
朱允熥若有所思:“所以……两条路都可能危险?”
“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
张飙冷笑:
“微山湖失败后,对方肯定不会死心。而且这次,会更周密,更狠毒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:
“我现在好奇的是,他们会怎么逼我们……走他们预设的战场?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孙掀帘而入,脸色凝重:
“大人,刚收到消息,鬼门峡北口,出现大批流民暴乱,冲击巡检司,还抢劫了几支商队。”
“当地卫所已派兵镇压,但暴民据险顽抗,官道暂时被堵住了。”
张飙眼睛眯起:“流民?有多少人?”
“据说有两三百,打着‘替天行道’的旗号,但有人认出,其中几个头目……是齐王府旧部。”
“齐王余孽……”
张飙和朱允熥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。
果然来了。
“西山小路呢?”张飙问。
“也探过了。”
老孙低声道:
“西山猎户说,近日有狼群出没,已伤了三人。山路本就难行,加上狼群……风险太大。”
帐内沉默。
现在情况很清楚了——
鬼门峡官道被‘齐王余孽’堵塞,西山小路有狼群危险。
两条路,似乎都不好走。
但押解队伍必须尽快赶路,不能耽搁。
“师父,这明显是陷阱。”
朱允熥沉声道:
“对方故意堵住鬼门峡,又放出西山有狼的消息,就是要逼我们……不得不选一条路。”
“而无论选哪条,都可能中伏。”
张飙没说话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:
“允熥,你说得对,这是陷阱。”
“但陷阱……也是机会。”
朱允熥一怔:“机会?”
“对。”
张飙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
“对方既然设下陷阱,就一定会出动主力。只要我们做好准备,将计就计……”
他看向老孙:
“传令下去,明日照常出发,走鬼门峡。”
“但行军顺序调整——”
“第一,让莫里萨的朵颜卫打头阵,负责前军开路。告诉他,务必小心谨慎,遇敌不可冒进。”
“第二,燕王骑兵分作两队,一队由朱高煦率领,随前军行动。一队由朱高炽率领,护住中军囚车。”
“第三,胡海、张翼的边军负责后军,同时分出一支精锐,由平安、吴杰率领,暗中离队,绕到鬼门峡南口外潜伏待命。”
“第四,我的火铳队和弩手,全部集中在中军,围绕囚车布防。”
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。
老孙一一记下,迟疑道:“大人,让朵颜卫打头阵……万一他们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打头阵。”
张飙冷笑:
“如果莫里萨真有问题,让他走在最前面,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,毕竟,第一个遇袭的,就是他自己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我已经让苗三,在朵颜卫的饮水中……加了点‘料’。”
朱允熥和朱高燧都愣住了。
“料?”
“一种无色无味,服后十二个时辰内会让人精力不济,反应迟钝。剂量很轻,不会致命,但……足够影响战力。”
张飙语气平静:
“如果莫里萨是清白的,这点影响无伤大雅。如果他有异心……那就算我送他的‘礼物’。”
朱允熥心中一震。
【师父这手段……确实够狠。】
但转念一想,在这生死搏杀中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
“还有。”
张飙看向朱允熥和朱高燧:
“明天你俩跟着我,寸步不离。允熥,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。高燧……”
朱高燧挺起胸膛:“飙哥你说!”
“你的任务,是盯着莫里萨。”
张飙认真道:
“一旦开战,如果朵颜卫有异常举动……我允许你先斩后奏。”
朱高燧眼睛一亮:“得令!”
一切安排妥当。
张飙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明日,鬼门峡。
将是一场生死较量。
……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队伍拔营出发。
按照张飙的安排,莫里萨率八百朵颜卫为前军,朱高煦领五百燕骑紧随。
中军是张飙、朱允熥、朱高燧及火铳队、弩手,簇拥着三辆囚车。
朱高炽领七百燕骑护在两侧。
胡海、张翼的边军殿后。
平安、吴杰则率三百精锐,已于子夜悄然离队,绕道赶往鬼门峡南口。
晨雾弥漫,官道两侧的枯草上凝着白霜。
莫里萨骑在马上,脸色有些发白。
那杯加料的饮水让他整夜腹泻三次,此刻只觉得脚下发虚。
但他强打精神,不断派出哨骑探路。
“将军,前方五里便是鬼门峡南口。”
一名哨骑回报:“峡口安静,未见异常。”
莫里萨点头,心中却是一沉。
太安静了。
按照钮先生的计划,此刻李魁的三百水匪应该已潜伏在两侧山岭,只等队伍入峡……
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。
张飙的中军距离他约半里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传令,放慢速度,谨慎入峡。”莫里萨低声道。
他要确保张飙的队伍,全部进入这个死亡陷阱。
……
鬼门峡,名不虚传。
两壁山崖如刀削斧劈,高逾百丈,天空只余一线。
谷底官道宽仅三丈,曲折蜿蜒,最窄处果然仅容两马并行。
队伍如长蛇入洞,缓缓而行。
朱允熥骑在马上,抬头望了望两侧绝壁,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:
“师父,这地形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飙面色平静,但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铳上:
“跟紧我,无论发生什么,别离开我三步之外。”
朱高燧也收起嬉笑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队伍行至峡中段,前方传来莫里萨的命令:“加速通过!前方有落石危险!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隆隆!”
后方峡口处,突然传来巨响!
众人回头,只见南口方向烟尘冲天,无数巨石滚木从两侧山崖落下,瞬间将退路封死。
“有埋伏!”
朱高煦厉喝;“全军戒备!”
几乎同时,两侧山崖上响起尖锐的哨音。
“咻咻咻——!”
箭如雨下。
不是普通的箭矢,而是裹着油布的火箭。
“举盾!护住囚车!”张飙大吼。
火铳队、弩手迅速结阵,盾牌竖起。
但火箭太多太密,仍有数支穿过缝隙,钉在囚车和粮草车上。
“轰!”
一辆粮草车被点燃,火势迅速蔓延。
“灭火!快灭火!”
混乱中,山崖上的攻击并未停歇。
第二轮箭雨袭来,这次夹杂着毒烟弹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毒烟弹落地炸开,黄绿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峡谷。
“掩住口鼻!”
胡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:“是毒烟!”
但峡谷中风势微弱,毒烟久久不散。
已有数十名士兵咳嗽倒地,眼鼻流血。
“师父……咳……”
朱允熥被烟呛得眼泪直流。
张飙连忙从怀中拿出三个防毒面具,分给朱允熥和朱高燧:“屏息!赶紧带上!”
就在这时——
前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只见峡道深处,涌出大批手持刀斧的‘流民’,正是刘猛率领的齐王余孽。
“为齐王报仇——!”
“杀光朝廷走狗!”
刘猛一马当先,率众冲来。
莫里萨的朵颜卫首当其冲。
若是平时,以朵颜卫的战力,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。
但此刻,饮水中草药的效果开始显现。
朵颜卫士兵普遍感到乏力、反应迟钝。
一个照面,就有十余人被砍翻在地。
“顶住!顶住!”
莫里萨嘶吼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自己被算计了,不止是张飙的算计,还有钮先生。
而整个峡谷,已成为修罗场。
“飙哥!前方顶不住了!”朱高燧急道。
“不要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