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飙眯眼望去。
朵颜卫节节败退,朱高煦的燕骑虽然勇猛,但地形狭窄,骑兵难以展开,陷入苦战。
而更致命的是,峡谷深处,隐隐可见火光。
“他们在前面放了火!”朱允熥惊呼。
果然,前方约一里处,隘口位置烈焰冲天。
火势顺着堆积的柴草迅速蔓延,将去路彻底封死。
绝境!
“老袁!”张飙厉喝。
“在!”
“火铳队,集中射击前方敌群!打开缺口!”
“得令!”
袁山率火铳队上前,三十支火铳排成三列,轮番射击。
“砰!砰!砰!砰!”
硝烟弥漫,弹丸如雨。
冲在最前的刘猛部众顿时倒下一片。
“苗三!”
张飙再喝。
“弩手,压制两侧山崖!给老子把那些放箭的杂碎射下来!”
“是!”
苗三弩手仰射,虽然山崖太高,弩箭难以直接杀伤敌人,但足以干扰对方射击节奏。
趁此机会,朱高煦率燕骑发起反冲锋。
“燕骑儿郎!随我杀——!”
朱高煦一马当先,长刀所向,连斩三人,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但山崖上的李魁部众岂会坐视?
“放滚石!”李魁狞笑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
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滚落,直砸向峡谷中的队伍。
“躲开——!”
张飙一把推开朱允熥,自己侧身翻滚。
“砰!”
一块巨石砸在刚才朱允熥站立的位置,地面都为之震动。
但另一块石头从侧面滚来,朱允熥躲闪不及——
“噗!”
石头边缘擦过他的左臂,顿时皮开肉绽,鲜血迸溅。
“允熥!”
张飙目眦欲裂。
朱高燧扑过来,撕下衣襟为朱允熥包扎:“没事吧?!”
朱允熥脸色苍白,咬牙摇头:“皮肉伤……不碍事。”
但鲜血已染红半条衣袖。
张飙眼中杀机暴涨。
“老孙!胖子!”
“在!”
“你们护住允熥和高燧,退到囚车后面!”
“火铳队、弩手,全力掩护!”
说着,他当即从马鞍旁摘下特制的长管火铳——
这是按照《民兵训练手册》设计的秘密武器,射程远超寻常火铳。
抬头,望向山崖。
李魁正站在崖边指挥,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张飙举铳,瞄准。
距离约五十步,山风凛冽,目标微小。
但他手极稳。
屏息。
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!”
铳声格外清脆。
山崖上,李魁正挥手下令,突然胸口爆开一团血花。
他低头,看着胸前碗口大的窟窿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怎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栽倒,滚落山崖。
“大当家死了——!”
山崖上的水匪顿时大乱。
张飙收铳,眼神冰冷如刀:
“苗三,带人上崖,清剿残敌!”
“袁山,火铳队前压,配合朱高煦打开通路!”
“胡海、张翼,后军变前军,清理落石,打通退路,平安他们应该已经到南口了!”
一条条命令如疾风骤雨。
混乱的队伍迅速恢复秩序。
可是,前方的火势越来越大。
莫里萨见状,直接不装了:“都住手!赶紧撤!”
刘猛愣了一下,也反应了过来:“对对对,快跑!”
然而,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铳声再响。
刘猛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,红白四溅。
张飙手持火铳,从硝烟中走出,眼神冷漠地看着莫里萨。
忽然,身旁的朱高燧,扣动了扳机,一支弩箭直射他胸膛。
只见他轰然倒地。
“张……张大人……你好狠……”
“那杯水……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张飙蹲下身,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但给你传信的人,是钮先生,对吗?”
莫里萨瞳孔一缩。
“微山湖你按兵不动,鬼门峡你先锋入伏……真当我是傻子?”
张飙冷笑:
“我不杀你,是要留着你钓出钮先生。”
“现在,你该死了。”
莫里萨眼中闪过绝望,随即化作释然:
“也好……死在战场上……总比……死在刑场上……强……”
他喘息着,用最后的力气道:
“告诉王爷……末将……对不起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气绝身亡。
张飙站起身,看着莫里萨的尸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恢复冰冷。
他转身,朗声道:
“朵颜卫副统领莫里萨,力战殉国!厚葬!”
“是!”
几名士兵上前,抬走莫里萨的尸体。
朱高燧歪过头,低声道:“飙哥,他刚才......”
“他是内奸。”
张飙打断他:“但死去的莫里萨,只能是殉国的忠臣。”
朱高燧一愣,随即恍然。
以殉国忠臣之名死去,既保全了朝廷体面,也是对宁王的一种警告——
【你的手下是内奸,我知道,但我不说破。你好自为之。】
“张翼!”
张飙再次喝道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边军,以湿毯裹身,盾牌开道,强冲火场!”
“火油虽猛,但柴草有限,烧不久!冲过去!”
“是!”
张翼不愧是老将,毫不含糊,当即组织敢死队。
边军老兵撕下帐篷浸水,裹在身上,举起包铁木盾,列成锥形阵。
“冲——!”
百余名敢死队冒着烈焰,硬生生冲进火场。
惨叫声不断传来,有人身上着火,就地翻滚,但更多的人咬牙前冲。
终于——
“大人!火场后面是空的!没有埋伏!”
张翼的声音从火场另一端传来。
张飙精神一振:“全军听令!依次通过!伤者优先!囚车押后!”
队伍开始有序通过火场。
朱允熥左臂受伤,被朱高燧搀扶着。
张飙亲自断后。
当最后一批人通过火场时,隘口上方的山壁,突然传来不祥的‘咔嚓’声。
“要塌了!快跑!”张飙厉喝。
众人拼命前冲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
山壁崩塌,无数巨石落下,将隘口彻底掩埋。
烟尘弥漫中,张飙回头看了一眼。
若再慢半步,他们所有人,都将葬身于此。
好狠的算计。
……
当他们奋力冲出鬼门峡北口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但等待他们的,不是生路,而是另一支伏兵。
约二百余名黑衣死士,早已列阵等候。
为首一人,正是钮先生。
他站在阵前,看着狼狈冲出峡谷的队伍,微微一笑:
“张大人,恭候多时了。”
张飙眯起眼:“钮先生?朱有爋身边的那个谋士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钮先生拱手,姿态优雅:
“微山湖、鬼门峡,两番款待,不知张大人可还满意?”
“满意,满意得很。”
张飙冷笑:
“所以现在,钮先生是要亲自送死了?”
“非也。”
钮先生摇头:
“在下是来给张大人一个选择。”
“哦?”
“交出王弼、朱有爋,以及你手中的账册。在下可放张大人和吴王、郡王一条生路。”
钮先生语气诚恳:
“张飙,你已山穷水尽。麾下伤亡过半,弹药将尽,吴王负伤,燕骑疲惫……何必顽抗?”
“只要你投降,我可保你逍遥一生。”
张飙笑了,笑得很冰冷。
“钮先生,你知道我张飙最讨厌什么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最讨厌……别人把我当傻子。”
张飙缓缓举起右手。
“你以为,我会没有后手?”
他手指放入口中,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“呜——!”
哨音响彻旷野。
几乎同时,钮先生后方,传来震天的马蹄声。
“杀——!”
平安、吴杰率领的三百精锐,从侧翼杀出。
与此同时,鬼门峡南口方向,落石被清理,胡海留下的边军也杀了出来。
【这是前后夹击!?】
钮先生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料到你们会在北口设伏。”
张飙拔刀:
“所以让平安他们绕后,让张翼清理退路。”
“钮先生,你的算计,到此为止了。”
“杀——!”
混战再起。
但这一次,形势逆转。
不到一刻钟,战斗就结束了。
黑衣死士全灭,钮先生被生擒。
……
张飙走到钮先生面前。
这位江南钮氏嫡系,被捆得结实,但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讥诮:
“张大人果然厉害。但在下只是一枚棋子,杀了我,也无济于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飙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:
“所以我不杀你。”
“我要你活着,用你的伏诛,告诉那些老爷们——”
他凑近,声音如刀:
“想要我的命?尽管来取。”
“如若不成,我会亲自下江南,把他们一个个……揪出来。”
钮先生瞳孔微缩,但强作镇定:
“张大人好大的口气。江南水深,小心……淹死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张飙起身,挥手: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“是!”
钮先生被押走。
张飙转身,看向一旁正在被军医包扎的朱允熥:“允熥,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朱允熥咬牙。
张飙点头:“撑得住就好。高燧,扶允熥下去休息。”
“那飙哥你?”朱高燧问道。
“社会上的事,少打听!”
说完这话,张飙便独自走向囚车后方,那里停着一辆蒙着黑布的平板车,车上是一口厚重的棺材。
齐王朱榑的棺椁。
按照规矩,朱榑虽已伏诛,但仍以亲王礼收敛,押回京城安葬。
张飙掀开黑布,打开棺盖。
棺内,朱榑的尸体已有些腐败,但面容依稀可辨。
张飙默默看了一会儿,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。
只见他手起刀落——
“咔嚓!”
齐王朱榑的头颅,被整个割下。
鲜血早已凝固,但这一幕,依然触目惊心。
张飙用黑布包好头颅,系在腰间,然后盖好棺盖。
整个过程,干脆利落,不过片刻。
做完这一切,张飙转身,正要离开——
“张御史,好手段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暗处传来。
朱高炽缓缓走出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,只有深沉的审视。
从张飙指挥若定,到算计莫里萨,再到此刻割首……
这个张飙,远比他表现出来的,更狠。
“世子。”
张飙面色不变:“耐心真不错!”
“耐心?”
朱高炽走到棺椁旁,开棺看了看那具无头尸体,又看向张飙腰间的黑布包袱:
“张大人,我一直不明白。”
“你枪杀齐王,说是为兄弟报仇。可若真是报仇,一枪毙命足矣。何必.......割其首级?”
他盯着张飙的眼睛:
“你要齐王的头颅,做什么?”
张飙沉默片刻,忽地笑了。
笑容里,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决绝。
“世子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缓缓道:
“但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“齐王的头颅,我自有用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还是说,你真以为,齐王死了,就一了百了?”
“这.....”
朱高炽瞳孔一缩,然后神色复杂地道:
“我父王常说,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。”
“一种是真疯子,一种是装疯子的聪明人。”
“你是哪种?”
张飙咧嘴,露出白牙:
“我是第三种,知道自己疯,还偏要疯下去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。
一个温润如玉,一个狠厉如刀。
却在这一刻,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朱高炽不由叹了口气,声音干涩的追问:“你这么做,陛下可知?”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张飙淡淡道:
“老朱要的,是剜掉大明的腐肉,刮骨疗毒。”
“而我,给了他。”
“至于手段......”
他看向朱高炽,眼神深邃:
“世子,别说我心狠手辣,结果对了便好。”
朱高炽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那张御史......接下来打算如何?”
“接下来?”
张飙望向南方,那是应天的方向:
“独自回京。”
“参加大朝会。”
“然后.......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把该杀的人,杀光。”
“把该做的事,做完。”
夜风吹过,带着血腥气。
朱高炽看着张飙离去的背影,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人,像一把刀。
一把既能为国除奸,也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刀。
而现在,这把刀,正指向京城。
指向那个,即将决定大明命运的大朝会。
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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